李识衍拧起眉,这件事带给他的震惊太过巨大,他只能强撑平稳。
他是与祁蘅有恨,恨他母妃害了沈家,恨她拐带了阿星,让他们分离十几年,恨他对阿星做了那么多凉薄的恶事……
可此刻,他作为一名臣子,享百姓俸禄,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他更在意的是边关将士和市井平民。
若帝王之躯有半分不测,那如今的江山……
李识衍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沉了几分:“当真……无力回天?可有什么法子能延缓?”
孙郎中沉吟片刻,摇头道:“老朽不敢断言,只是……若能将圣上的心结解开,或许尚有一线转机。”
李识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怎么会不知道祁蘅的心病是什么?
——无非是求而不得,放不下罢了。
李识衍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淡淡道:“先生,此事还有谁知晓?”
孙郎中摇头:“老朽方才诊脉时就觉不对,特意等无人时才敢禀告公子。”
“好,切记,暂且不可声张。”
另一边,屋内烛火渐弱。
祁蘅仍旧昏着,也仍旧紧抓着桑余的手不松。
桑余没办法,只能坐在榻边干熬。
以前听说人死前抓着什么东西,就会怎么也放不开,桑余本来还不信,但今天也是见识到了,还没死呢力气就这么大,像他这样重权重利之人,若是死之前拿着的是玉玺,想来那储君也是要重新刻一枚了。
想到那个场景,桑余不由冷冷笑了,笑自己竟然有一日会在心里这般大逆不道,想祁蘅死的那一天。
不过等祁蘅死的时候,都几十年后了。
到了后半夜,她实在是抵不住困意,昏昏欲睡。
可看到祁蘅的脸,又不敢有半分松懈,和他睡在同一间房,终归不合适。
但是又想到这本就是李识衍的地方,祁蘅才是外来者,她有什么怕的?
心里还没争出个明白,就已经伏在榻边睡过去了。
祁蘅缓缓睁开眼。
他空洞洞地望着屋顶,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感受到掌心处传来的温热。
低头看去,是桑余的手腕。
那一瞬,他怔住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是从没有见过的梦境,祁蘅生怕醒来,又是一场虚幻。
良久,他才惊觉这不是梦。
是真的。
桑余真的在他身边,任由他抓着。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侧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桑余熟睡的面容。
他克制不住,于是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要触碰。
又在半空停住,不敢碰。
最终只是悬在那里,继续贪恋地望着她。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否则怎么会一直守着他?
这个念头让祁蘅心口发烫,连带着多年的思念和执念,都化成了无声的泪往外流。
九五之尊又如何?手握生杀大权又如何?此刻不还是像个卑贱的囚徒,连触碰桑余的胆子都没有,权力巅峰的孤独和禁锢像柄钝刀,日日夜夜凌迟着他。
多可笑啊,他一道旨意能让万人俯首,却求不来她一次回头。
如今只能像个偷窥的贼,借着夜色,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偷偷地看着她。
这大概就是报应。
祁蘅闭上眼睛,任由心口溃烂的伤口汩汩流血。
他就这么盯着她,看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摘星楼已经忙活起来,屋外都是步子匆忙的走动声。但不是宫中那样死寂沉闷的动静,而是轻快又忙碌的人气,丫鬟们说笑着穿过回廊,小厮们招呼着打尖住店的贵客,连晨雾都透着鲜活气儿。
祁蘅听着,想着,原来这就是桑余每日在过的日子,原来没有众臣山呼万岁的清晨,是这样轻松,难怪阿余会这么喜欢。
这些东西,他给不了她,李识衍却可以。
他花费心思高起的春台殿,此刻却因在摘星楼里住了一夜,才明白有多可笑,有多一文不值。
第223章 怕他被气死
桑余的指尖轻轻一颤,眼睫微动,似要转醒。
祁蘅心头一紧,立刻合上双眼。
他生怕她一旦发现他早就醒了,就会冷着脸将他赶回去。
祁蘅像个偷了糖的孩子,明知不该,却仍想继续贪恋一些虚假的片刻温存。
桑余抬起头,困顿的揉了揉眼,自己的手腕仍被祁蘅死死攥着。
她蹙眉,眼中生出不耐,用力挣了挣,依旧纹丝不动。
桑余又连唤他几声,可这人仍旧毫无反应。
桑余又让人传孙郎中来,看看祁蘅到底什么时候醒。
下人很快去了。
桑余站起来,问丫鬟:“识衍昨夜如何?”
丫鬟笑着对桑余道:“姑娘不必担忧,公子已能下榻了,此刻正在院里散步呢。”
——
晨雾未散,李识衍披着素白大氅缓步而行。
风寒初愈的身子还有些虚浮,却不妨碍他走向那间厢房。
透过半开的窗棂,他看见祁蘅苍白的面容,和桑余被紧握的手腕。
想到孙郎中的话,李识衍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他不可能让出桑余。
可也不能任由朝堂动荡。
权力更迭,遭受涂炭的只会是忠臣和百姓。
李识衍唤来宋元,低声吩咐:“去请季将军来。”
眼下能商议此事的,唯有季远安,也只有他可以信任。
季远安很快到了,一进门便玩笑道:“听说昨夜阿余守了陛下一夜,倒是把李大人的病气好了,这么快就能见人了?”
李识衍神色淡淡:“不气。就当阿余被狗咬了一口,一时甩不脱罢了。”
“李大人倒是豁达。”
李识衍看着季远安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渐沉。
他抬手示意宋元退下,待房门关紧后,才直视视季远安的眼睛。
“圣上的心脉已近枯竭,怕是时日无多。”
季远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上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李识衍:“你……你说什么?”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
李识衍没有说第二遍。
季远安猛地站起身,茶案被撞得哐当作响:“你胡说什么!”
李识衍暗讽祁蘅是咬人的狗,季远安都能笑脸应和,可说他时日无多,他是真的怒了。
季远安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李识衍的衣领,眼底猩红,“方才还说你看得开,心胸豁达,转眼就敢诅咒陛下龙体?昨夜太医来瞧都说并无大碍,到你这里就是时日无多?李识衍,你信不信本将现在就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李识衍任他拽着,神色平静如深潭:“太医院查不出,查出了也不敢说,才将他拖成这般境地。”
他直视季远安暴怒的眼睛,“但你必须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要么早定储君,要么倾举国之力为他续命,否则,有朝一日他若暴毙,天下必然大乱。”
暴毙……
季远安的手因这两个字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起昨夜祁蘅吐的血。
李识衍……没有在说谎。
他这个人,心机颇深,可从不是会在这种事上敢做手脚的人。
季远安拖着混沌的步子,来到了祁蘅休养的屋子,
桑余还在他身边,冷着脸一言不发。
见季远安来了,她不耐道:“赶紧想法子让他松手。”
季远安神色异常沉郁,明显不如往日欢脱,目光在祁蘅苍白的脸上看了看。
季远安太了解祁蘅了,他分明是醒着的。
“好。”
他哑声应下,上前握住祁蘅的手腕,指腹暗中用力按在穴位上。
祁蘅指节发白,仍死死攥着不放。
季远安狠下心加重力道,直到感受到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那顽固的手指终于一根根松脱。
桑余立刻抽身而起。
她松了口气,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留一般,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连个眼风都没留给祁蘅。
季远安望着祁蘅骤然失去血色的指节,喉头发紧。
祁蘅睁开眼看向季远安,眼底烧着暗火:“谁准你逼朕放手的?阿余好不容易和朕待上片刻,好不容易对朕有些心疼,你怎么敢……”
话音戛然而止,祁蘅盯着季远安通红的眼眶,忽然失了声。
季远安难得没有开口奚落他这些痴心妄想,甚至声音都有些暗哑:“陛下还难受么?太医就在外面侯着。”
祁蘅别过脸看向窗外,晨曦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阿余在时,便不难受了。”
屋内死寂。
季远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抖,却终究没敢说出李识衍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