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蘅看出季远安的神色异常,他这个人,莽夫心性,没有心机,脸上总是藏不住事。
可祁蘅却沉默着没有追问。
帝王心术,或许早让他从季远安这里猜到了七八分。
但都不重要了。
良久后,祁蘅更衣至毕,推门而出。
正撞见廊下踱步的李识衍。
两人目光相接,谁也没有提昨夜与桑余有关的事。
一个是知晓桑余的为难,懒得深究对方的心思。
一个是怕桑余被误会,更怕她因为误会而难过。
李识衍躬身询问:“陛下可要用些早膳?”
祁蘅颔首应了,正好有些饿,更不想这么快回宫。
三人入了席,菜式流水一般送了上来。
季远安坐在一旁,只顾闷头灌酒,一言不发。
两个人都没管他。
李识衍客套道:“民间小菜,比不得宫中御膳,还望陛下见谅。”
祁蘅盯着面前的清粥,忽然问:“阿余平日……也吃这些?”
李识衍握筷的手一紧,险些脱口而出的讥诮在喉头滚了滚,但怕说出来又把他气个半死,于是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嗯。”
“她……”祁蘅声音发涩,“最爱哪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曾几何时,他以为这世上再没人比他更懂桑余。十一年朝夕相对,她爱吃什么、讨厌什么,他都如数家珍。可如今,竟要向这个后来者打听她的喜好。
李识衍说:“她不挑食,都喜欢。”
显然是不打算跟祁蘅说太多有关桑余的事。
祁蘅点了点头,思忖道:“她不挑,或许是因为你给的都是她喜欢的。”
第224章 陛下尽快纳妃为好
祁蘅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李识衍给桑余的,确实都是她喜欢的。
他不仅会给桑余喜欢的一切,更会将她喜欢的放在心上,变成自己的习惯。
祁蘅没办法和李识衍比较,因为他只能拿自己的过去和李识衍的现在比较,可是曾经的他什么也没有。
李识衍却已没了耐心。
他留祁蘅用膳,可不是想要与他讨论自己的心上人。
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见祁蘅还在想桑余,李识衍的脸色变了变,索性直言:“陛下,秋后便是选秀之期。自冯崇一脉覆灭,后宫更是被拔树搜根,如今算是空置已久。”
顿了顿,他继续说:“待此次水灾过后,微臣会为陛下择几位德才兼备的女子,以绵延皇室血脉,助陛下充盈后宫。陛下可以放心,微臣绝不是冯崇,一切只为陛下分忧。”
一旁的季远安一怔,放下手里的杯子看向两人。
他知道,纳妃这件事,对祁蘅而言,是秘而不宣的忌讳。
只见祁蘅慢慢放下筷子,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晨光透过窗棂,照得他面色愈发苍白,连唇上那点血色都褪尽了。
他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发冷,带着笑意:“这三年来上奏要朕纳妃的臣子可不止你一个,但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下场吗?”
李识衍轻笑:“微臣有所耳闻。不过——”他直视着祁蘅,丝毫不惧道:“不过微臣与他们不同,我是为陛下好,为整个大元好。”
“为朕好?”祁蘅忽然笑了,往前倾了身子,克制着眼中的寒意:“朕当初拼命坐上这个皇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再没人能逼朕做不想做的事,让人不敢再打着为朕好的名义,逼着朕做不喜欢的事。”
“可这陛下,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随心所欲。”李识衍寸步不让,“每个人都身不由己,陛下也不例外。”
祁蘅眸色骤暗,死死盯着李识衍:“那你呢?”
李识衍凝眉,这句话,他没听明白。
祁蘅声音发哑,生出难忍的不甘来:“可你就能随心所欲,可你拥有朕这个帝王都得不到的自由、随性,还有……朕想要的人。”
最后一字落下,席间空气仿佛凝固。
季远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生怕下一刻,祁蘅又会失控。
千钧一发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祁蘅眼中的寒意顷刻间化去,他鬼使神差的向外望去——
院子里,桑余和柳凤凤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从几张信纸。
信是江南沈府送来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一边念信,一边笑闹,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她们身上,一切都是明媚美好,桑余很开心。
祁蘅怔忡地望着。
他这是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桑余有家了。
有会给她写信的“母亲”,有关心她的“姐妹”,有等她归去的家。
而真正孤家寡人的,从来只有他一个。
他竟还痴心妄想,企图把这个在阳光下笑得明媚的阿余,再重新拖回那座吃人的皇宫。
要她再次被困在朱墙之内,陪着他这个将死之人,日复一日地熬着看不到尽头的岁月。
多自私啊。
桑余要给母亲回信。
她提笔蘸墨,在信纸上细细写道:“母亲容禀,京城水患方退,又起疫病。识衍病了一场,幸已好转。女儿定在年前新旦前归家......”
笔尖顿了顿,她又添上:“女儿很想念母亲,想念姐姐……”
写着写着,桑余眼眶忽然红了。
柳凤凤瞧见了,连忙递来帕子,轻声安抚:“阿星,你别哭呀,咱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桑余点头,说:“嗯,很快就回去了。”
帕子拭过眼角,被随手搁在石桌上。
身后不远,忽然传来脚步声。
桑余回头,正对上祁蘅沉静的目光。
他从楼上下来,一大半身子匿在阴影里,随着逐步向下,身形才渐渐清晰,眼神却一动不动的凝在桑余身上。
桑余回过神来,迅速收回目光,擦干净眼泪,又拾起了信纸,起身道:“凤凤,我们回屋去写吧?”
柳凤凤知道她不想见到那个人,便点了点头,随她一起回了屋子。
李识衍一下楼就瞧见桑余哭了,此刻见她眼尾泛红,心头不由一紧,有些心疼。
他向祁蘅请罪道:“陛下,车马已在门外备好,随时可护送陛下回宫。微臣还有些要紧事,就先行告退。”
说完便匆匆追着桑余而去了。
李识衍追着桑余穿过回廊,方才在祁蘅面前那个进退有度的臣子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他手足无措地跟在桑余身后,声音都发了紧:“阿星,你别哭,怎么了?”
一切的一切,祁蘅都收入眼底。
他和桑余也有过这样彼此在意的时候,可那时没有心意相通,她哭了就只是哭了,他会安慰她,可却从不会替她擦眼泪。
祁蘅独自站在原地,目光又落在那方被遗弃的绣帕上。
帕角有一朵小小的花。
他缓缓走上前去,抬手,拾起了那方帕子,指尖微微发颤。
帕子上面还沾着桑余的泪痕,湿漉漉的,沁开也像一朵朵小花,带着她眼角一抹湿润的脂粉红。
祁蘅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他心底有些不明白的事,就问身后的季远安。
“怎么都是眼泪,却好似和三年前的瞧着不一样呢?”
季远安没回答。
但祁蘅又已经知道答案。
三年前的眼泪是为他而流,浸满了绝望与恨意。
而如今,她的泪水却是因为亲人而落,是欢喜的、开心的。
季远安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
祁蘅将帕子藏进了袖子,就像是攥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不敢光明正大地拥有什么,只能偷偷地、卑微地藏起这一点点与她有关的痕迹。
祁蘅把帕子收好,往外走,忽然探究的问季远安:“你说,李识衍为何催着朕纳妃?”
第225章 和亲
季远安话音微顿,随后故作轻松,像往常一般插科打诨道:“或许是他……怕陛下又对桑余图谋不轨,这男人一向小气的很,你别放在心上。”
说罢还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挤出一丝笑意。
他实在笑不出来。
他现在觉得祁蘅又可恨又可怜。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祁蘅回首瞧他,分明看穿这拙劣的托辞,却只是冲他一笑,终是没有追问。
出了门,祁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见晨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城砖上,退去的洪水在街巷间留下泥痕,百姓们纷纷推开尘封多日的家门。喧嚣声、扫洒声、孩童的嬉闹声渐次响起,
沉寂多日的长安城,此刻正随着此起彼伏的市井喧嚷,一寸寸的,苏醒过来。
——
李识衍接过桑余写好的信笺,唤来宋元嘱咐快马加急送往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