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连忙答道:“回陛下,后日。”
“后日……”祁蘅闭了闭眼,额角突突地跳着疼,“知道了。”
他强撑着直起身子:“阿依娜送往南疆的信,可都截下了?”
“春连已照陛下的吩咐盯紧了。”赵德全低声道,“她确实一直与南疆暗通款曲。”
祁蘅轻笑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攥着龙案边缘,指节泛白。
——再撑一撑。
撑到阿余穿上嫁衣那日。
撑到能干干净净地,远远看她一眼。
“去准备吧。”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后日朕会去看她,后日……”
后日她凤冠霞帔,他总要体面些。
至少不能让她看见,那个曾许诺护她一生的人,如今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
——
夜里。
柳凤凤从书铺回来后,才听说了昨日的事,便问桑余:“所以……你们吵起来了?”
桑余轻轻摇头:“不算吵。”
她唇角牵起一抹苦笑,“你晓得我们的性子,对彼此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只不过……”
桑余想起李识衍昨日的话。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回来。
“只不过第一次听他说出那些藏在心里的话,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那些话,应该在李识衍心底许久了。
他从前在江南时不在乎,也是因为祁蘅不曾出现,而如今,婚事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搅乱,他才会乱了方寸。
桑余都理解的。
只是她昨日才意识到。
柳凤凤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说起来,两个人都没有错,这世间情事,原就不是非黑即白。
“哎呀,眼下你们小两口闹别扭都是小事。”她正色道:“绝不能让阿依娜的毒计得逞,这可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如果大元的皇帝染了南疆的异香,就不说传出去该如何再让满朝文武臣服,南疆也定会以此为要挟。
桑余点头,眉间凝着忧虑:“可你我皆无官职在身,一介女子,此事又能做些什么?”
祁蘅要立李识衍为帝师……
如果只是因为香料,那为什么会这么快为皇位谋后路?
哪怕这个后路是他最不想见的李识衍?
还有他那日来说过的那些话,就像分别前会说的话。
柳凤凤刚要开口,目光却忽然越过桑余肩头,怔在了原地:“哥……识衍哥哥?”
桑余呼吸一滞,蓦然回首——
李识衍正立在门边,此时暮色下沉,月光盈盈,为他镀上一层清辉。
他似乎是一整日的忙碌,水米未进,脸色有些发白,又急着赶回来,身形都有些不稳。
见桑余望来,李识衍唇角微扬,对她小心的笑了笑。
两个人像是很久未见,一动不动的望着彼此,一切却又在不言中。
桑余忽然想哭。
她是真的想哭。
她以为,李识衍和她,不会再回到以前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死水,对李识衍没有到离不开的地步,可是……等到真的见不到他了,自己心里竟然会涌上酸涩和担忧。
柳青苑快步进来,拽着妹妹的袖子就往外走:“傻丫头,别在这儿碍事。”
门扉轻合,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李识衍向前两步,在桑余面前站定。
“今日……我仔细想了昨日之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该说那些话。”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影摇晃。
李识衍伸手,指尖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那些从不是阿星的错。”
“可却让你好不容易对我生出的信任,险些摧毁,是我忘乎所以,以为可以干预你的想法。”
“我更不该……瞒着你。”
“阿星,对不起。”
桑余心头一酸,眼眶蓦地发热。
她从未想过,自己对李识衍竟能爱得这样深。
深到连他那些隐忍的痛、那些不安的试探,都让她心疼得发颤。
是她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往,又让那些过往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刺。
“阿星,”李识衍轻叹一声,虔诚的说:“我不要你因为念着我的好才嫁给我……也不要我们之间……永远隔着说不清的误会,我怕这些误会,会把你推得越来越远……”
话音未落,桑余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用力摇头,发丝拂过他地脸,沾上了李识衍眼底微微的潮意。
“李识衍。”
“嗯?”
“我不爱祁蘅了。”
“我知道。”
“我不会爱任何人。”
“阿星……”
“可我爱你,李识衍。”
听见这句话,李识衍闭上眼,心底愧疚不忍。
他为什么一定要做那些事,一定要逼着桑余这样说出她藏在心底的话呢?
祁蘅,你听见了么?
她不会再爱你了。
第245章 大婚
大婚当日,长安城几近万人空巷。
摘星楼朱檐碧瓦间,千盏红灯笼高悬,朱红绸缎从三十三丈高的楼顶垂落,正厅内更是人影攒动,觥筹交错间尽是道贺之声,纪娘子笑的合不拢嘴。
沈家更是在特意在京城置办了宅院,朱门高槛,这一天也处处透着喜气。
这宅院,是沈夫人命人照着江南祖宅的格局所建。连后花园的那些花草,都是特意从苏州移栽而来。
她不常住江南,这么做只是为让女儿在长安,也能有个归处。
此时,桑余端坐在闺房内,满室红光,铜镜里映着新嫁娘的模样
凤冠垂下的珠帘半掩面容,眉心一道花钿,唇上胭脂不浓不艳,衬得肤若新雪。
一双眼,含着三分水色,七分温柔,倒映着满室红烛,凤冠霞帔上满是金线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生辉。
今日,她终于穿上了这件从江南就备好的婚服。
柳凤凤替她理了理衣襟,一向大大咧咧的她忽然就红了眼眶:“阿星,你真好看。”
桑余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笑着,握住了柳凤凤的手。
桌上放着母亲嫁给父亲时的嫁妆,是一对和田碧玉,刻为大雁,寓意比翼双飞,此生不渝。
如今,母亲把这对玉留给了自己。
一双碧玉一双人,碧色无暇两情真。
桑余笑了笑,缓缓的抚过那对玉。
——
前厅宾客如云,笑语喧阗。
沈夫人正忙着招呼客人,忽见门外缓步走进一位身着墨色锦袍的公子,面容苍白却俊美矜冷,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清贵之气。
沈夫人觉得眼熟,刚要上前询问,对方已先一步开口:“晚辈……是沈星旧友。”
他声音很轻,却让周遭嘈杂都为之一静。
沈夫人见他气度不凡,连忙引他上座。
等他落座,沈夫人才离开,只是隐隐觉得这人……似是在哪里见过。
还没想清楚,外头骤然响起了阵阵喜乐声——
“接亲的队伍来了!”
柳凤凤听见传话,赶紧将手里的镶金却扇放进桑余的手心里。
“来了来了,识衍哥哥来娶你了!”
李识衍,来娶桑余了。
——
李识衍一身大红喜袍,腰间玉带束得周正,骑在白马上在沈府门前稳稳站定。
身后八抬花轿朱漆描金,轿檐下红绸流苏随着风轻轻晃,锣鼓唢呐声震得街面都似在颤,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伸长脖子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
他翻身下马,红靴踩在青石板上,步子不疾不徐往沈府里走。
穿过喧闹的前院,一步步走向他等了一生的桑余。
几近三十年的光阴里,他等着一天,等了许久。
他等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就要成为他的新娘了。
李识衍心中紧张至极。
却在下一瞬,目光猛然在某一处定住。
因为他在宾客席间,看见了祁蘅。
祁蘅独自坐在角落,指尖捏着酒杯,直视着他。
他大抵是等着的,等着李识衍像从前那样,见了他便眼里浮出警惕,或是干脆冷下脸来——从前那些时候,李识衍看他的眼神,总像防着什么会抢走珍宝的贼。
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于他们二人间,就是一道去不掉的疤,永远的隔阂,永远不可能放下。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他就永远存在于桑余的心里。
可这一次,李识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过一瞬,便轻轻移开了,像扫过席间任何一个寻常宾客。
眼里再没有防备,没有芥蒂,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连丝毫波澜都没有。
他就那样径直往里走。
祁蘅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沿磕在指尖,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