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色相?!”
“哈哈,别误解,我答应咱们班同学,谁投票给你谁就能能去东单内场看一场街球。”
我惊诧到说不出话。说感谢倒也未必,毕竟我曾真情实感地觉得自己是靠歌曲丰沛情感的演绎得到大家认可的。得知真相的我有点失落还。
“你其实不用还人情的,我做这些,也就像你说的,是为了我自己的目的。”我有些别扭道。
梁禹拿出文曲星,在我面前晃了晃:“还是要谢谢的。这个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我爸送我的……在他还正常的时候,那是很多年以前了。”
“朋友、爱人都可以选择,亲人没有办法,所以也最难放手。即使我爸现在是那副德行,看到文曲星时,我也总会心软。理智告诉我离开他去跟着我妈或许对我的前途是份保证,但是情感上我做不了这个决定。”
我奇怪:“说的好像你去跟着你妈就不艰难了一样。还有你继父这头拦路虎呢。那晚被揍那么惨,现在全忘了?”
梁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愣了片刻说:“你说的对。”
随即自嘲:“这倒是帮我做了决定,跟着我爸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可乐在我脚边呜呜,似乎想去树旁闻味,我放长绳子由它过去闻,同梁禹说:“之前觉得你又成熟又聪明,现在感觉你脑子不清醒。”
“你说你离不开你爸是因为想要一个人唯一地依靠你爱你,说之前的回忆让你做不了决定。要我这个旁观者说,你还不如趁早独立出来,既不养你爸,也不找你妈。你的人生不仅仅只有这两条路。你又不是没有这个能力。”
发觉到自己对梁禹的人生指手画脚太多,我往回找补道:
“不过你说关于你爸的事情,我大概能懂……嗨,我爸也差不多。中年男人真是世界上最奇特的物种,所有少年好像都会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忽然变成中年男人:没同理心、不爱交流、沉迷酒精和尼古丁、还美其名曰为生活所迫……”
“而且你这还算好咧,至少还有个文曲星能随时提醒你你和你爸曾经的美好时光。我爸留给我的都不够隽永,小时候捉的天牛现在早死了……导致我现在总怀疑,我爸是不是被谁调包了。现在这个男人根本不是我爸,我觉得很陌生。我也没什么东西可做参考,让我想起,哦,我爸原来是很好很好的人。”
梁禹半笑不笑地听我讲完:“你倒不用安慰我。”
“哦对了,说到这里。”梁禹的嘴角回归严肃:“因从徐卿卿那里知道你和你爸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我说的这件事对你有没有帮助,但是我其实之前见过你和你爸。”
“也是那些‘回忆’里的吗?”
“不确定。也许是,也许不是。我无法判断。”
梁禹说:“很早之前,你爸带你来看一部科幻电影。那时候我就在影院卖爆米花的地方帮着看台,见过你们父女俩。”
他说科幻电影,我只能想起星球大战,可是算时间我爸带我去看星球大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梁禹没可能在影院打工。
我说:“不可能,印象里我爸只带我去看过一次电影,就是小学时候的星球大战。那时候你就在影院了?”
梁禹摇头:“不,不是星球大战,也不是小学。是两年前吧,初中的时候。”
我依旧摇头:“不可能,你大概是认错人了。那时候我和我爸已经关系很差,别说去看电影了,交流都不多。”
梁禹眼神定定,直抵我的眼底:“我很确信是你。因为你们两个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怎么说呢,我很羡慕你和你爸的关系,所以一直盯着你们看。你爸来柜台给你买了一只很大很大桶的爆米花,买完还带你去门口的转盘机转娃娃。”
“我们中奖了吗?”
“嗯,你爸爸很厉害,转了三次,最后一次转到了头等奖,是一只巨大的海军风毛绒熊。”
梁禹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被来往的车灯光照的变幻莫测,他说:“仔细想来,和唐祁那天送你的熊是一模一样的。”
哔哔!!
身后忽然响起汽车鸣笛声,我浑身一个激灵吓到跳起来,梁禹及时地按住我肩膀:“怎么了?”
我惊魂未定,无法解释自己忽如其来神经质的反应。
因果折叠,我当时脑海里想的是这个词。
可这个判断令我又激动又紧张。不寒而栗。
就像我不记得曾经和唐祁表白过一样,我也一点记不起来我爸曾在初二的时候带我去看过电影,也不记得他给我中过一个大熊。
时空的交错和自我修定已经给我带来了太多的疑惑。
现在的我坚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以不变应万变。可是心里的那个声音也愈来愈强: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唐祁梁禹在说谎?
“你还好吧?”梁禹看我状态变得有点不太好。
“哦,没事……谢谢你和我说这个。我该回家了。”我有些魂不守舍地和梁禹说了再见,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来。
“宋周淼。”梁禹喊住我,我茫然地回头,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石破天惊的话。
结果听他说:“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当初我会喜欢你了。我不清楚当初为什么要和你分手。但我觉得一定有我自己的原因,我应当是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梁禹。我和之前的那个我很不一样。”
“好。那么有没有可能,我们重新开始?”梁禹问:“我是说,现在是朋友,以后如果你也喜欢上了我,我们重新在一起?”
我的笑一定很勉强,但是我说的话完全出自真心。
“说喜欢什么的……你现在还是好好读书吧,让你爸、你妈对你刮目相看。”
“算了,不要为了任何人变优秀,你要为了自己才变强大。刚才我说了,以后有可能的话,你自己独立出来。不要养你爸,也不要找你妈。要唯一的爱,更不要来找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不如去养一条小狗,人靠不住,小狗可以。”我指着可乐说道。
“我很认真的。”
第46章 如烟(1)
梁禹的那段话让我一连半个月都没睡好觉……不是他还喜欢我那句,而是关于我和我爸回忆的那段话。
他没理由随便编出个东西来撒谎。唐祁更没可能。
还记得我非常短暂地穿越回 2004 年那次,我和我爸的关系就像梁禹描述的那样“好”。他是个碎嘴叨叨的男人,和我说再见时要我亲他的脸颊,笑容又傻气又宽厚。
但是非常蹊跷。我曾回三里屯那个家翻找过他说的“我爸赢给我的”大熊。家统共就那么几平米,我不甘心,连抽油烟机都卸下来清洗了一遍,熊的一根毛也没见到。
那天唐邑给我看他哥的少男日记,我也留意翻过中考毕业那几天。
唐祁说我中考毕业和他在学校防空洞里表的白——如果我在中考完的某一天和他表白过,他一定会写进日记。可是也没有任何记载。
除了这两件事,还有那枚唐祁遗忘了却被我在他日记里找到的星星,徐爷爷想送出却始终没有送出最终还是回到了徐卿卿手里的钢笔,梁禹和徐卿卿因为我的出现突然拾起的回忆……冥冥之中我仿佛窥见了所谓命运和时空的庞大机器。
那是一本巨大的书,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书页间跳动,眼睁睁看着一片页脚标注着“过去”的密密麻麻的纸张缓缓落下,与一片页脚标注着“现在”的空白书页重合。
如果大熊这事是真的,那么就是又一个因果折叠的实例:过去发生的我爸赢给我的熊,以唐祁送我的方式再一次来到我的手中。
过往种种都以一种黑箱的方式映射到了现在。我只能意识到它们的发生,却始终无法知道它们如何发生,何时发生,以及是否会有所改变。
再多的实例都没有办法掩盖我心中逐渐升起的那份巨大不安——总觉得这份记忆错乱和我爸的死有着某种非直接的关系。
梁禹和唐祁说的事情,我不记得就是不记得,可是我的“不记得”总要一个理由。尤其是像我这样对娱乐圈八卦如数家珍的超强大脑,怎么可能忘记这么多事情呢?我爸前后的不同也需要一个理由。而我对此还一无所知。
另一方面,我的不安还来源于一个新的想法。
目前为止我太执着于在唐祁梁禹说的、和我的记忆之间分辨出一个对错。
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
梁禹和唐祁说的是真的,而我的记忆也是真的呢?
*
12月份来到,北京城下了第一场雪。08 年的初雪格外腼腆秀气,和南方的姑娘一样,懒懒散散落下,在地上都积不起一层薄薄的白色。
北方人对这样的雪嗤之以鼻,甚至不愿意冠之以北京的第一场雪。也对,没有交通瘫痪,没有黑泥横流的街道,没有树坑下一米高的雪堆,怎么能叫下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