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一蓝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次我前妻从新加坡回上海来,无意发现了我们同游环球影城的票根,这才……”
关世尘三言两语,说得好像一切都是吕一蓝的错,怪她已婚还要勾引上司,怪她把他耍得团团转。
“关总,对,对不起,我不该……”
“呵,年轻人,就算婚姻不顺,也不该在外拈花惹草,你说是吧?小吕?”
吕一蓝羞得不敢抬头,关世尘的目光像蒸汽机一般,热腾腾地把她的灵魂滚了一遍。
她觉得自己犯了弥天大祸,勾引上司,探听人家私生活,离谱又可笑,她真傻,真是傻,这样一闹,不仅从前所有努力都化为灰烬,还白纸黑字地留下了证据。
她听不得关世尘后面说了些什么,屏着气等待他“仁慈的原谅”,心里骂自己该死,真是该死!
关世尘见她这般窘迫,颇为得意,他早年涉足文艺圈多年,深知演技最好的从来都不在演艺圈,因为他撒起谎来,信念感十足,不输任何演员。
其实环球影城的门票他早都扔了,但昨天带小施去看湿地公园看萤火虫的行车记录没删,方才好歹是糊弄了过去。
吕一蓝刚关上办公室的门,关世尘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今天的表演,他给自己打90分。
吕一蓝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开门,见张曦文已经做好了饭,正吃着,见她这么早回来,又起身去厨房添了副碗筷。
“你今天怎么像被人打了一样?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吕一蓝心事沉甸甸的,却无法同他诉说,散开头发,歪坐在椅子上只想大哭一场。
张曦文再三追问,她这才哑着嗓子喃喃,“哎…完了…我觉得,我觉得我工作怕是要不保。”
“你也沦落为饭桶啦?哈哈哈哈!无妨无妨,我们干脆把这房子退了,大不了各自回家讨饭!”
吕一蓝盯着他那张清澈的笑脸,一脸愤恨,惊叹于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心宽的人?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她什么也不想说了,丢下筷子,回房间一个人呆着。
张曦文不懂她的难过,因为他自小生活在衣食无忧,父母宠溺的家庭里,就算工作没了,张家的家底儿都是他的,一辈子照样吃穿不愁。
吕一蓝就不一样了,小门小户出来的,这辈子除了靠自己没有别的退路。
她心里涌起一阵一阵难过,难过像长了牙齿,一口一口吞噬着她。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张家上下都瞧她不起。
一次家宴,饭桌上当着吕一蓝的面,张母直言,说儿子之前交往的女朋友,都是大家庭里出来的孩子,怎么去趟英国回来,讨了这么个媳妇儿?
张父递了个眼色,笑着补刀,“现在年轻人,都视相亲为洪水猛兽,崇尚自由恋爱,我看不用父母操心也好,未来好也罢,坏也罢,可别怨到爹娘头上。”
听得吕一蓝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瞥了瞥张曦文,想让他帮着说几句,可这人就像没听见似的,就知道埋头吃饭。
当时,吕一蓝就暗暗发誓,未来工作也好,房子也罢,用不着张家再出半点儿力!
吕一蓝靠着窗外想了很多,从两人的相识,到如今食不知味的婚姻,再到今天鸡飞狗跳的一切,心中悲凉如海水漫颈。
她想起关世尘说,他同“前妻”并无爱情,纯粹因为二十多年前,家里人觉得他到了年龄,被逼着仓促结婚导致,一种形式婚姻罢了。
吕一蓝自嘲一笑,谁又不是呢?
等等,关世尘今年才四十三岁,二十多年前他才二十出头,谁家好人二十岁出头就被逼婚啊?
她这才反应过来,关世尘一定是在骗她,她本就对他的话满腹疑团,现在倒觉得那个什么“前妻”也是假的了,那分明就是他的妻子!
好哇!这个老骗子,她今天一整天都浸在羞愧之中,这一想,关世尘的错恐怕还要大一些!自己发自内心地愧疚,向他道歉,他还真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好不要脸!
吕一蓝从床上愤而坐起,一不小心把床头柜上的小钟打碎了,玻璃渣划破了她的手指,她嘶地一声,鲜血渗了出来。
真是倒霉,吕一蓝单手在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创可贴,她素日并不管家,连一枚小小的创可贴也不知放在哪里。
她越找越急,越找越生气,恨自己老实,恨自己倒霉,怨气无从发泄,对着床头柜狠狠踢了两脚。
张曦文听到声音,从客厅赶来,开了灯,见她一脸狼狈,指尖又流了血,忙从一壁抽屉里找到了创可贴,柔声道,“坐下,小心伤口感染,我来帮你涂典伏。”
他小心翼翼牵起吕一蓝的手,两掌相扣,灯光下,两人的掌纹竟连在了一起。
小时听大人们说,这代表两人有缘。
“张曦文。”
“嗯?”
“如果我丢了工作怎么办?”
“丢了工作,那我就养着你呗。”
吕一蓝知道他在开玩笑,可心口一紧,积攒许久的坏情绪汹涌而上,鼻子一酸,竟笑出泪来,“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养我,你为什么养我?”
张曦文怔了怔,没想到她会哭,故作轻松地笑笑,贱兮兮地说着,“人情世故,你帮我,我帮你。”
“那要是我不帮你呢?”
“你不帮我,我还帮你。”
荒唐,他好像真有点大病。
手指包扎好,张曦文一人蹲在地上捡碎玻璃。
她望着丈夫的背影,心里忽地一空,愣了半晌,试探性地问道,“曦文,如果有一天,我背着你,喜欢上了别的男人,你会原谅我么?”
张曦文背后一紧。
第33章 小吕,没关系!
“什,什么?”
张曦文很紧张,因为若把这问题中的男人换成女人,张曦文是没有勇气问吕一蓝的。
“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背着你偷偷喜欢上了别的男人,你会原谅我么?”
“唔,我想你不会这样。”
“为什么?”
“因为,因为男人心思复杂,你是老实人,玩不转的。”张曦文想好托词,赶紧糊弄了过去。
吕一蓝一下子丧失了分享欲。
张曦文收拾干净地板上的碎玻璃,逃回客厅,过了半晌,又想起了什么,趴在卧室门边探出了个脑袋,笑道,“对了,老婆,如果有一天你出轨了,可一定要告诉我哦!”
“为什么?”
“我听别人说,如果一个男人不幸被绿,那他买彩票一定能中大奖!我可一定要把握住这个发财的机会呀。”
吕一蓝只恨自己的手受伤了,不然会把拖鞋扔他头上。
张曦文见她不开心,心知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倒霉事,临睡前,他在网上预订了一家能看到黄浦江夜景的餐厅,说下周末要带她去。
“平白无故的,花这钱做什么。”吕一蓝盯着天花板,心如死灰,她现在不想看黄浦江,她想跳黄浦江。
“老婆,你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快到了,今年我想,我想带你去庆祝一下。”
此话一下把她推进了在英国的记忆里。
四年前的秋天,两人在伦敦郊外镇上的小教堂,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圣歌响起的那一刻,两人互换戒指。
那时候,吕一蓝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随后发生的一切,像烂尾的故事,她从未想过,那场幸福的婚礼,已是快乐的定点,而两人的爱情,也并未活过那一天。
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庆祝的必要?
谁知张曦文竟沉浸在回忆里出不来了,喃喃道,“谁能想到,那年雨后彩虹下相遇,会走到今日成为夫妻?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他竟然记得?
一直以来,吕一蓝都不喜欢回忆在英国的日子,因为相恋时间太过短暂,因为总能想起白晓风。
她拍拍张曦文的手,有意试探,“当时我总以为,你会和别人结婚。”
张曦文身子一僵,又想起白晓风的丈夫金先生,那副猪刚鬣的样子,变成了刻在他脑子里的思想钢印,怎么也忘不掉。
有天他梦见,自己和白晓风结婚了,他对着镜子照见了自己,同金先生长得一模一样,吓得他啊地一声惊醒,缓了好一阵。
“你怎么不说话了?”
“唔,好好的,提起别人做什么?”
“她在北京开了家美术馆,你不想去看看?”
张曦文背后一紧,忙道,“没有,没有没有。”
“就算你真想去,我也不会怪你。这几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上白晓风的,是那个当年的你,没有那个你,就没有现在的你。我想,你至少该有回忆过去的权利。”
听得张曦文心生惭愧,因为他不单是回忆了过去,他完全是爱上了过去。他浸在过去的虚影里,整整四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