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叫叫花子吃死蟹,只只鲜。”新部门里的老大姐,对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年轻人,奉之以宽容的讥讽。
媒体公关部没什么重要工作,部门里大部分都是关系户,就比如这位日日浑水摸鱼,爱说风凉话的老大姐,传闻是沈老板的小姨子,不过传闻并未被本人亲口证实,因而显得愈发真了些。
三人成虎,老大姐在这个门可罗雀的地方,日日读书看报聊八卦,早已修炼成了斗战胜佛。
“呵,所有俗人俗事都让我想吐。”老大姐表情淡淡,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玫瑰茶。
“姐,你说谁是俗人?”吕一蓝一脸八卦,眼睛骨碌碌地转,生怕被人听见。
“关世尘啊!”老大姐天不怕地不怕,说得好像关世尘是她小弟。
“……他怎么俗了?”吕一蓝听见有人骂他,心里直过瘾。
“他最令人作呕,一把年纪,把这群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个个以为自己陷入情网。我同你讲,如果想让一个男人谈恋爱看起来不恶心,三十五岁已是大限,看他那一脸褶子,应该快有四十五了吧?这还不恶心?”老大姐笑得坦然,“妹妹,你当时调到这个部门,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
“啊?不是……我是嫌那边工作太累,哈哈。”吕一蓝总算学会了聪明,答得不着痕迹。
她伏在座位上暗想,本来自己也同她们一样,把关世尘当作迷茫中的灯塔,当作无聊生活中聊以慰藉的单恋对象,如果不是他主动靠近,她可以将这种单相思维持很久,甚至变成一种前进的动力。
可他确实恶心,他站在权力的顶端,操纵着这场并不公平的游戏,引得年轻上进的姑娘们,像鱼一样纷纷咬饵,也让这一切都无法避免地走向庸俗。
想到这,她叹了口气。
调到新部门快一个月了,虽偶尔和老大姐聊的开心,只是这部门如一潭死水,并不适合她这种年轻人。
她才三十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她应该去奋斗,而不是呆在这里养老。
闲暇之余,她偷偷准备着简历,她在UAL学的是美术,如今的工作却毫不相干,真是浪费,与其被困在冷宫,不如干脆跳出去找找机会。
她曾经觉得自己像一株小草,需要倚靠着大树才能躲避风雨,现在树倒了,她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成为一棵树。
微信响了,是刘英洙发来的。
自上次两人在大学路见面后,刘英洙便尝试与OBSURA解约,可能也是忙得满脑门子官司,吕一蓝给他发过好几次信息,他都没回,两人关系濒临绝交。
下了班,吕一蓝直接去了延庆路的一家居酒屋,见刘英洙已经点好了东西,头戴着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见她进门,低调地冲她招了招手。
“大明星,我以为你要忘了老朋友呢。”她拉开凳子入座,见刘英洙比上次瘦了一些,五官显得更加立体,下颌线也清晰了不少。
他帮她点了一桌子菜,自己可怜巴巴地吃着盐焗毛豆,吕一蓝见状,笑道,“明星不好当呀,刘先生,不知你有没有种‘误闯天家’的感觉呢?”
灯光下,刘英洙的笑容,第一次显得苦涩。
吕一蓝见他神色疲累,有些心疼,人生前二十余年,一直在象牙塔里呆着,如今一跃跳进娱乐圈这大染缸里,想想也知是何种滋味。
或许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好处,宛若一条小虫,偶尔有人拿放显微镜看你,便兴奋地扭着,美美笑纳这一波泼天的流量。
可倘若真日日让你生活在显微镜下呢?
“吕小姐,这个月贵司在西岸有一个跨界艺术展,你会参加么?”
吕一蓝猛吸一口可尔必思,冷笑道,“这是关世尘的项目,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不是要邀请名流么?我们档次太低,又不认识什么sweeie,哪里配去这种地方。”
刘英洙之前听她添油加醋地讲过关世尘和sweeie的故事,难得一笑,“他可没请到什么名流,反而我听说贵司还刚更换了邀请名单。看来临时搬救兵救火,是你们的传统,”说着,他晃晃手机里的邀请函,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调笑,“最近档期太满,本想那天休息一下的,怎么办?”
“当然要去,去看看这老男人能搞出什么花来!”
刘英洙沉思片刻,柔声道,“不知吕小姐是否肯赏光与我同去?邀请函上说还可以带一位朋友呢。”
吕一蓝怔住了,可下一秒,她对上了刘英洙那充满魅惑的眼神,“吕小姐,你跟我同去,我代你报仇。”
第43章 我丈夫最近没在你面前发癫吧?
“报仇?”吕一蓝笑笑。
遥想上个月,她还苦苦周旋于三个男人之间,如今觉得一切都变了。
她想起关世尘和他的sweeie,只觉此事甚是滑稽,半是思忖,半是八卦地说道,“我猜,关世尘一定很爱这段婚姻给予他的一切,爱他的高级西装,限量款名表,爱他的钱和事业,而这些,似乎可以约等于他爱这段婚姻。”
刘英洙耸耸肩,笑道,至亲至疏夫妻,可能就是这样吧,青春美女嫁愚蠢之夫,俊秀郎君配粗丑之妇,那些外界看起来匪夷所思的关系,不过是因为价格合适。”
吕一蓝喝了口大麦茶,见他说得如此漫不经心,故意问道,“刘先生,你这话,是想表明关世尘的太太丑么?”
刘英洙连忙摆手,“当然没有,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我只是感慨,人这一生,如果只计算交易是否合适,那岂不是太无趣了点?总该有点例外。”
他勾了勾唇,笑着看她。
吕一蓝接不住刘英洙的话,只能低下头,尴尬笑笑,“刘先生,要么我们喝点酒吧。”
刘英洙犹豫着说好,只见吕一蓝唤来侍者,点了瓶獭祭。
白梨香气入鼻,吕一蓝倒也敞开心扉,将她连日来在职场的见闻说给他听。
有时,吕一蓝觉得刘英洙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从不过分地展示他的同情,而是三缄其口,大抵是懂得,同情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情感,绝不会在朋友身上滥用。
听罢吕一蓝一吐愁思,他笑道,“我最近学了看手相,吕小姐,你若不嫌,可否将你的手借我一用?”
“没想到,堂堂哲学系的博士,也开始研究命理玄学,刘先生,你究竟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刘英洙不理会她的调侃,接过她的右手,煞有介事地在掌心划了几笔,缓声道,“吕小姐,你的事业运很好,我坚信,你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
寥寥几句,听得吕一蓝内心翻涌,可能是连日来见惯了人情冷暖,也愤恨于命运的不公,总觉得上帝不该给努力的人,这样的垃圾剧本。
这酒清香甘甜,她却差点儿呛出泪来,蠢话脱口而出,“刘先生,你是认真的?”
“当然了。”刘英洙十分笃信,“你知道么?我上大学学到的第一课,便是亚里士多德的目的因,他告诉我们,形式即实质,每个人的渴望和信念,也并不是空中楼阁,反而它们本身就是行动的驱动力,你若心中始终渴求事业的成功,又不断用行动去证明,那这份渴望便会逐渐被写进现实。”
吕一蓝放下筷子,从未想到这些枯燥冰冷的哲学理论,竟也有温柔的一面,就像刘英洙这个人一样。
酒过三巡,两人站在路边等车。
初冬渐冷,刚喝了酒,吕一蓝穿着薄大衣,不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她这才想起了什么,问道,“上次,你加了我丈夫的微信,他没有在你面前发癫吧?”
“什么?没有。”
吕一蓝笑着摇摇头,“有时,我觉得他单纯善良得像个孩子,可更多时候,我又觉得此人实在可恨,你不知道,前段时间我们大吵一架,我心中竟动了离婚的念头。”
刘英洙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笑得微不可闻。
“那时候年轻,什么也不懂,我总觉得,女孩子是一定要结婚的,生活中,要为人妻,为人母,工作上,要被需要,被夸赞。这一张张标签啊,就像一张张面具,每天戴着不同的面具去演不同的戏,好像只有这样冲进热闹的人堆里,才算充实。从未想过,所有的戏份,所有的热闹终有散场的那一天,当所有的标签,面具被拿去,那时的你又是谁呢?”
“吕小姐,没想到喝了点酒,竟让你思考起了这些。”刘英洙笑笑,低着头像在思索如何回应。
良久,他缓声道,“在我看来,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无数的戏要演。哪怕是今夜你我,散场之后,依旧会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场演出。但你我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扮演好这些角色,充当一个随波逐流的沉沦者,而是要在一场又一场的人生体验中,不断认识自我,塑造自我……”
“刘先生,你认真的样子,简直快让我不认识了,这又是哪位哲学家的高论?”
“唔,或许是海德格尔……”刘英洙认真思索着,这才发现是吕一蓝在故意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