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续的高速滑行中,西尔莎甚至感觉自己在飞。
风在耳边呼啸。速度提了起来,视野里的景物拉出残影。脚下的冰刀正带着她高速飞驰。
每当她飘飘欲仙的时候,就能发现黎光神色悠闲地赶上了她。
西尔莎拼尽全力地压上四步加速,黎光一个轻巧地蹬腿,又追上了她。
“核心收紧!膝盖蹲下去!”黎光的声音永远在她身边,“用脚底去感受刀刃的发力,保持平衡。再快!”
黎光的声音在风中清晰飘来:“速度够了,保持住。单足滑行,保持重心——”
在低速的状态下,西尔莎已经能够勉强完成一个2T,这算是跨过了入门选手的门槛。
不过对于黎光的要求,“能自己顺下来电影里的自由滑表演”而言,她还差的太多——黎光希望她能练到2A。而她感觉……这个要求有点像往罗马许愿池里丢硬币。
点冰,腾空。
能成功吗,这次能成功吗?
在刀尖上与引力对抗,旋转的风阻,生死悬于零点几秒的战栗。只要再转半圈,只要左脚的外刃能稳稳落冰……
重力无情地摧毁了她的幻想。
“砰——”
西尔莎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冰面上,巨大的惯性带着她狼狈地滑出数米,重重撞在围栏挡板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膝盖、小腿、大腿……不用看也知道,后续估计会泛起大片的淤青。
西尔莎趴在冰面上,视线被汗水和生理性泪水完全模糊。她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好痛……好痛……真的要坚持吗……这戏她非拍不可吗?
明明有替身,她也不是非要自己
耳边突然传来了利刃切开坚冰的锐响。
黎光沉下肩,深深的外刃压进冰面,高速滑行中,她的刀刃拉出一道近乎与冰面呈锐角的优美弧线。接着,毫无预兆地在高速中,她的右腿擦出了一蓬雪花。
腾空,收紧。
滞空的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黎光的身体在半空中飞速旋转,纯粹的力量构建出暴烈又轻盈的美感。
她就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飞鸟,尽情在天空中展示着自己的羽毛。
“唰——”
右脚稳稳落冰,刀刃上灿光一闪,单腿滑出一段丝滑弧线。
教科书般的后内结环四周跳(4S)。
冰刀切出的冰屑在顶棚冷光灯的照耀下,宛如一把被神明随手洒下的钻石粉末,纷纷扬扬洒在西尔莎的眼前。
西尔莎趴在冰面上,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在冰屑里远去的清冷背影。
那一瞬间,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名气、财富,甚至精雕细琢的演技,全被黎光这惊心动魄的一跳洗刷得干干净净。
大口喘息着,西尔莎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杂质。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掩饰的、真切的仰慕,是对突破人类极限的无上向往。
好想要,我也想要变成这样。
耳边仿佛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一直面目模糊的女主角,在她的心底说出了第一句话。
就算拿走我所有的一切,我也要跳出这样的跳跃!
她的瞳孔里,野心生根发芽、生长成苍天大树。
一生只为这一刻。烧尽我吧,我必将拿下最终的胜利!
“Cut!Good!”
挡板外突然传来一声激动的大喊。
冰场挡板后,几台轨道摄像机红色的录制指示灯闪烁着。
导演格蕾塔从监视器后一跃而起:“太棒了!西尔莎!就是这个眼神!老天,这就是我要的,赌上一切的决心!”
西尔莎眨眨眼,才意识到现在是在拍戏。她被冲上来的助理手忙脚乱地扶起,七手八脚地裹上厚厚的羽绒服。
之前几天里,这场戏她NG了太多次。格蕾塔始终不满意,说她演出来的决心太做作,“没有灵魂”。
好了,现在有灵魂了。虽然代价是腿上真实的钝痛。
西尔莎裹着羽绒服,摸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没事吧?”黎光滑过来,顺手搭了一把,将她扶到入口处,“开拍之前让你做过骨密度测试,你是通过的吧?”
“我的骨头很好。”西尔莎露出一个笑容,“没事。”
得益于米国长久以来热衷的户外日光浴习惯,西尔莎的骨密度不错。
“那就行。”黎光蹲下身,隔着羽绒服利落地捏了捏西尔莎的关节和肌肉,评估着受损程度,“今晚回去先冰敷,二十四小时之后再去泡个热水澡。这两天先多拍点文戏。”
她收回手,仰头看着面色苍白的女明星:“如果过一两天觉得实在不舒服,特别是骨头深处有疼痛,就去趟医院,拍个X光片看看。”
“真的不用现在就去拍X光吗?”助理在一旁着急地问。
“不用,她现在还能站起来。”黎光神色如常,“而且只是个2T。”
……确实,和黎光刚刚展示的那个四周跳相比,她的2T似乎摔不出什么事。
黎光站起身,谨慎地补上了一句:“很小很小的概率会骨裂,那也不影响拍摄。”
西尔莎和助理同时一僵。等等,在花滑运动员的语言体系里,骨裂是什么很常见的事情吗?
……真是一项沉重的运动。
西尔莎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黎光。她的身材纤细,做旋转的时候柔韧无比。平常接触下来很安静,但灵魂却又硬得像一块精钢。
花样滑冰,就是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绝境里拉扯,十年如一日,孤注一掷地去抢夺那一枚金牌吗?
而眼前的这个华夏女孩,已经这样一步一步,拿下了许许多多个世界冠军。
她胸腔里翻涌起一种敬畏感。
真棒,就像女主角对花滑神明索妮的感受,她也知道是什么样了。
西尔莎退场,今天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几个熟面孔马上跑了过来,围住了正在换冰鞋的黎光。
“噢,黎,你终于来了!”玛蒂尔达热情的抱了一下她,“你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第117章 风雨欲来:The Show Must Go On.
剧组开拍的时间处在GPF和4CC之间,黎光当时等不及,先回了华夏训练。厉颖颖、玛蒂尔达、克洛伊饰演配角,反而比她更早入组。九条诗织本来也在,但最近飞回霓虹了,刚好和黎光擦肩而过。
“在片场还适应吗?”黎光一边擦着冰刃上的水,一边问她们。
“还是在冰场干活,有什么不适应的。”厉颖颖吊儿郎当的说,“可能最难受的就是演女裁判的那个凯——特——”
“哦,大魔王。”克洛伊拿着塔罗牌,手势娴熟地切牌,“真的,从未停止苛刻全世界。我演的是少女时期的她嘛,但她对我连个好脸色都没给过——来,抽一张牌。”
“体验派演员就是这样,她已经彻底陷入了女裁判的角色里了,会神经质地和选手保持距离……别往心里去。”黎光随手抽了张牌,交给克洛伊。
克洛伊指尖翻飞,神秘兮兮地抬头:“嗯,正位‘战车’。你接下来要去打的4CC,绝对没问题!”
“这事似乎也不用占卜吧?”旁边的玛蒂尔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放眼4CC的参赛者,只要黎不踩到冰面上的窟窿,金牌难道还能飞了?”
“喂,我还在这呢!”厉颖颖在一旁佯装愤怒。她是米国选手,到时候会和黎光一起参加4CC。
玛蒂尔达用一种“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BV分再说话”的眼神瞥了一眼厉颖颖:“我祝你高级33落冰成功,GOE+5。”
“那我祝你欧锦上3A落冰成功,GOE+5。”厉颖颖哼了一声,随即又看向黎光,“别说比赛了,黎光眼下最迫切的明明是另一个问题:无尽NG格蕾塔!她真的好push,我们几个已经非常努力了,但是还是被一直说不够好。”
“是啊,我看日程表上她打算三天内解决你所有的镜头。”克洛伊悲观到收起了塔罗牌,潜意识里拒绝占卜这件事,“她是不是跟你有仇?多半拍不完,而万一你超出了这个时间……”
“拍不完就拍不完呗。”黎光神色平静得很,“实在不行,我就晚点回去过年——这么多年了,次次都不能正经过春节,也不差这一回。”
花滑运动员的痛,就是春节经常和比赛混在一起。不过今年还好,大年三十是1月24日,距离四大洲的2月6号还是有一点空隙。
黎光为了这部电影,这赛季来来回回请了太久假。队里虽然次次都批,但她要在国外飘着,聂教练总是心慌:生怕她在外头玩野了,疏于练习,每每批假都要念叨上半天。
这回还是蹭着春节假期,她才又飞了过来。
“返工、延期,剧组那些人总会说些怪话。”玛蒂尔达帮她拉开冰鞋包,“不过你是你,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想必镜头也会偏爱你一些。”
第二天的拍摄,从清晨的场务调度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