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主攻项目,是拍摄电影里的四周跳和3A替身镜头。虽然玛蒂尔达、九条诗织都能跳3A,体型和西尔莎最相近的还是黎光,于是这活儿最终还是落在了她头上——顺便把她高额的电影票房分红合理化一些。
“嘿,动作快点。把那个摇臂轨道再往左移一些。”
场务组的几个老油条一边架着沉重的机器,一边百无聊赖地嚼着口香糖,眼神时不时飘向场边的华夏女孩。
“也不知道今天要熬到多晚。”一个满头大汗的场务小声说。
“知足吧,伙计。只要她NG的次数够多,我们今天加班费就能赚到满。”另一个场务压低帽子,嘿嘿一笑,“不过,这小姑娘要是连续被NG个十几二十多次,说不定会直接哭出来。”
好莱坞的产业链十分发达,拥有健全的工会制度。如果在正常的八小时工时之外加班,大家都能拿到高得吓人的加班费。
由于米国人工昂贵,而且在特定扶持地点拍摄能拿到退税补贴,剧组很务实地选在了枫叶国一个低成本海边小镇开拍。
这小镇过于世外桃源,除了风雪就只有一家酒吧……大家并不介意多拿一点加班费。
“那倒不一定。”一个摄影助理插话道,“昨天看她试滑,她其实挺会找镜头的。”
“打不打赌?今晚的啤酒?”
“行,赌了!”
然后,他们马上就被黎光恐怖的效率卷到没法说话了。
点冰,起跳,滞空。
跟拍师穿着冰鞋架着斯坦尼康,在冰面上以同样的高速进行弧线平移捕捉。
镜头由低往高摇上去,黎光的身影在高速长镜头前拉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扬起手臂,冰场的射灯刚好在她鼻梁上折出一道冷光。
她回过头,眼神清冽,带着一种让人屏息的张力。
“Good!”格蕾塔在监视器后喊。
换个身位,压步,起跳,落冰。
“Good!”
“Good!不过换个角度,再来几条。”
“Good!”
拍完跳跃,紧接着拍摄高难步法和旋转切片……《The Ice Rules》、《Waltz of the Plebeian》、《Jump! Just Watch Me》……
“她的体力好像完全不会见底啊。”场务惊叹道。
他们都已经吃了两个甜甜圈和一杯咖啡了,黎光却只是在场边时不时补充淡盐水,又回冰上继续表演。
一条又一条过去,场务组原以为的“三十次NG大计”,全部落在了黎光之外的其他人身上。
镜头晃得太快、太慢、太远、太近。灯光歪了、灯光太亮、灯光没有刚好打在黎光的背影上。黎光的考斯藤上怎么有根毛劈叉了,黎光的头发乱了……
“No Good!”导演格蕾塔拍了下桌子,对着冰场里喊道,“这个镜头是女主角在绝境下失败的剧情。黎光,你跳得太轻松了。我要更沉一点,要带着一种被重力拖垮的坠落感。”
呼,终于,因为她NG了一次。
四周的工作人员终于松了口气。
“好的,抱歉,我忘了剧情。”黎光滑回场边,接过毛巾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
她滑到监视器前,和格蕾塔一起看了一眼刚才的Playback(回放)。
黎光盯着屏幕,指了指画面上方:“格蕾塔,如果是要表现绝境、失败,时不时不应该用这么亮的侧逆光?虽然这样能照出冰痕,但之前的镜头里我们已经用过冰痕了。”
她又看向一旁的跟拍摄影师:“还有,如果落冰那一下,镜头故意做个微小的失衡抖动,画面或许能有种摔碎的粗糙感。”
灯光师、摄影指导心里齐齐翻了个白眼。滑冰你厉害,视听语言你懂个什么?
可格蕾塔却摸了摸下巴:“按她说的试一条。”
灯光压暗,镜头微抖。
再看回放时,原本的唯美质感消失了,沉重和压抑感扑面而来。
“我都能想象应该加哪一句歌词。”格蕾塔说,“‘Keep Raining, I'm waiting……’”
导演摇头晃脑地哼起了《Dying to Win》,一边哼,一边反复播放镜头,看节奏怎么配更合适。
“Come on……”刚才腹诽她的摄影指导收起了轻视,满眼惊讶地看向黎光,“Girl,你是电影专业的吗?”
黎光把毛巾放好,淡淡回了一句:“……我是数学专业的。”
摄影指导抓了抓头发。靠,Hot Nerd!
黎光的效率让格蕾塔今天的返工率直线下降,剧组甚至比预期提前收工。场务们动作轻快地收拾着器材。
“看,那是谁?”一名场务朝远处扬了扬下巴。
同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混不混好莱坞?那是我们的制片人莱昂。”
拍摄的大灯已被撤去,场内光线昏暗。
莱昂穿着一件质感粗砺的棕色皮夹克,站在监视器旁的阴影里,与格蕾塔交谈时,整齐洁白的牙齿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显眼。
褐色的头发透出一点金光,像是一束明亮的阳光直直照进了片场,逗得他们严肃的导演频频发笑。
确认完进度,他径直穿过杂乱的电缆与器材箱。
周围的人下意识侧身避让,他目不斜视,直直走到黎光身侧,自然地递过去手上的保温瓶。
“温开水?”黎光把他的瓶子往回推,扬起手里的饮料,“不用了,我喝补充体力的运动饮料。”
她……婉拒了制片人。周围的剧组人员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莱昂却不以为意,自然地将瓶子收回,语调依旧温和:“在片场适应得还好吗?一起吃晚饭吧。凯特对你挺感兴趣的,你还没和她正式吃过饭。”
“不用了吧?我相信她的演技。”黎光语气轻快,“我和厉颖颖她们已经约好了,就不吃你的‘漂亮饭’了。”
莱昂的唇角微不可察地耷拉了一下。
在洛杉矶时,商务应酬饭吃得黎光胃里发苦。更何况,为了保持传统意义上对于运动员的印象,她的食谱横竖不过是沙拉和水煮肉,去那种高档餐厅坐一两个小时,纯粹是折磨。
“晚上格蕾塔在剪辑室看Dailies(每日样片回顾),薇薇安也会来。”莱昂换了个筹码,“你想来看看吗?”
“行。”黎光说,“晚饭后去。”
“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说……”莱昂欲言又止,“算了,我们晚一点再说吧,帕克斯镇的太平洋海景不错。”
为什么这么喜欢看风景。黎光无奈:“看来我将要拥有一个繁忙的夜晚了,不知道制片人会不会付我加班费?”
“正相反,你该付制片人加班费。”莱昂凑近了一点,低声笑道,“好了,我去和凯特她们吃饭,你和你的小姐妹吃吧,但记得看手机。”
“好,我们吃得很快的。”
黎光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厉颖颖那一群人的休息区。
“哇哦。”厉颖颖一巴掌糊在黎光的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你为了我们拒绝跟他一起吃饭?他绝对是我接触过的投资人里面长得最帅的一个了。”
你没见过冷泉朔吗?黎光想了想……厉颖颖不在SOI里面,也不在GPF里面,确实可能没见过。
“而且——”厉颖颖凑到她耳边,笑得不怀好意,“他一进来就给你递水,他看你那个眼神……黎光,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黎光扯了扯嘴角,笑着拍开厉颖颖八卦的手:“你在想什么呢?……哦,原来!”
她促狭地补充了一句:“颖颖,如果是你想吃这餐饭的话,现在过去搭讪还来得及。”
鸡胸肉沙拉人士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浅浅地聊了聊表演和技术,话题马上往滑圈的八卦转——
“冰舞的A和B居然拆队了!”(什么,还以为他俩那个舞能促进南北统一呢。)
“C突然公布了和素人的婚讯!”(蛤?隐恋了这么久吗?)
“女单的那谁,男朋友到底是男单的那谁,还是双人滑的那谁?”(双人滑的女伴真的不会嫉妒的吗?不会,他们双人滑反目成仇的也挺多的)
“阿列克谢准备退役了,等他退役,追他的三个人会不会有谁上位呢?”(不会。真的!不骗你!不,难道他是gay?他、他也不是gay……)
黎光瞥了一眼手机:“被编剧召唤了,明天再聊哈!”
“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厉颖颖意有所指地眨眨眼睛。
黎光气得把手机给她们看:“真的!是编剧薇薇安!”
“哦哦哦,好吧,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黎光白着眼睛被玛蒂尔达推出了门。关门前,她瞥见克洛伊已经兴致勃勃地掏出了塔罗牌,显然打算为她今晚的行程大算一卦。
监视器的冷光打在昏暗的剪辑室里,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薇薇安正咬着一支圆珠笔的末端,一头红发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凌乱。
其他人还没到,黎光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至今粗剪出来的片段,你看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