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场旁的器械区，谢予怀熟练地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3D人体动作模型正在播放起跳动作，在屏幕上留下一连串姿势。
“来看看你的四周跳最新轨迹模型。”谢予怀调出数据，“我注意到，你比赛的时候，4S的空中滞空时间又延长了0.2秒……现在，你的腾空高度和转速数据，甚至已经超过了现役男选手。”
“嗯……”
注意得这么细干嘛？按他这种标准来看，在每一次黎光模拟之后，技术模型都不得不重新做一遍。
黎光的手背在背后，扭了扭。她马上意识到什么，放下了手。
谢予怀默不作声地转过眼睛，像是没看到她的小动作：“你的肌肉力量变强了，这导致你所有的四周跳模型都要重做……就算有公式帮忙，耗时也非常久。所以，下次有这种感受，请及时同步给我。”
聊起公务，他的语气分外严肃：“初始值一点点的调整，都会改变你最佳跳跃模型的最终测算。保持自己在最佳跳跃模型上，能有效……”
他思考了一下，没有说“避免劳损”，而是使用了另一个措辞：“节省你在节目里花费的体力。”
你又知道了。黎光腹诽，原本背在身后的脚尖再次没忍住，在地上扭来扭去。
在谢予怀偏过头看她时，她马上乖巧地应了一声：“好的。”
真是怪哉。队里所有的小朋友都不怕谢予怀，只怕黎光；而她，偏偏在谢予怀面前总是硬气不起来。
真是一个完美的锤子剪刀布模型。
谢予怀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两条分支路线。
“基于这个更新后的数据，你的跳跃突然有了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匀速转体，和你现在的发力习惯一样，只要把重心变换的时机稍微往后延一点，求稳。”
修长的手指点向第二条曲线：一条波峰更为陡峭、落差更明显的曲线。
“第二个方向，是延迟转体。因为你现在的动力会更足，滞空时间也更足。所以起跳腾空时，你可以拥有更长时间的收束动作；到达最高点后，通过瞬间收紧轴心，爆发出更高的转速……整体视觉效果会更震撼。”
谢予怀抬起头看着她：“你考虑要怎么调整？虽然我觉得，你肯定会选第二种。”
“先录个视频看一看吧。”黎光谨慎地开口。
延迟转体会更加漂亮，充满压迫感。再之前的泡菜国花滑金牌，就是以漂亮的延迟转体闻名。
不过，这属于高级炫技，并不在GOE加分项目里。
她现在的P分靠各种称号加成，是有下限的。但在T分上，裁判给GOE的标准始终是个谜，而且随着GOE±3从进化到±5时代，这个分值被拉得越来越开了。
如果延迟转体不能带来分数收益，反而对体力要求更高，她就需要谨慎考虑该如何运用了。
黎光先做拉伸、热身，再脱下外套，踩着冰刀滑入冰场中央。
压步，提速，向后滑行。
纤细的肩膀微微一沉，左脚内刃深深压入冰面。
右脚顺势拂过冰面，卷开一圈冰屑，借着流转的旋力，整个人骤然离地跃起。
起跳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她在半空中呈现出一种悠然的漂浮感，双手没有像往常一样抱在胸前，而是直直地向上、举起、交叠越过头顶——对核心力量要求极高的Rippon（举双手）姿态。
下一秒，慢放结束。
她的身体在最高点骤然收缩，整个人化作一枚在冷光下急速旋转的修长纺锤。冰场的顶灯在她的考斯滕上拉出绚丽的残影，耳边只能听到风被粗暴撕裂的呼啸声。
四圈。
在离冰面仅仅几十厘米的极限距离，那枚高速旋转的纺锤瞬间解体。她的双臂从容打开，身体舒展，右脚外刃稳稳地切入冰面。
“唰——”
锋利的冰刀划破坚冰的锐响，在空旷的冰面上荡开。
锐响的尾音还未完毕，便被一阵犹如海啸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彻底吞没。
“啪！啪啪啪！”
无数闪光灯如同银河般在观众席上闪烁。4CC的现场，因为黎光难得的现身而座无虚席。
“天哪！大家看到了吗？！”解说席上，解说员的声音高昂，“举双手，Rippon姿态的后内结环四周跳！带有明显的延迟转体！”
“太漂亮了！这不只是技术了，这完全是艺术！”
“黎光，是她把女单带入了四周跳时代，同时也是第一个跳出4S的女单。没有想到，在自己的第一个四周跳——4S上，她居然还在继续进步！”
“她是第一个在四周跳里，跳出了有延迟转体、并且带Rippon动作的女单！”另一位解说员同样难掩震撼，“看着她在冰面上从容落冰的姿态，我又想起了当年在冬奥会上，以碾压的姿态摘下金牌的黎光！”
“是的！时隔两年，重返这片诞生奇迹的土地，她的光芒不仅没有一点点逊色，反而更加耀眼了！”
四大洲锦标赛的赛场上，黎光维持着最后的定格动作。她单足急停，一只手臂如同利刃般直指苍穹。考斯滕胸口翻出的猩红内衬，如同一朵在冰寒霜夜里绽放的血色花朵，艳烈得触目惊心。
狂热的掌声伴着如雨落下的毛绒玩偶，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平静而锐利。
“对于黎光选手的分数，我想，我们甚至不需要去等待最终的出分。”解说员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叹服，“在四大洲的赛场上，这注定是一个断层式的数字。”
“是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结果毋庸置疑。”搭档解说笑着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去年的ISU大会上，官方讨论将女子四周跳全面纳入技术手册。放眼如今的女子单人滑版图，刃跳选手黎光无可争议地拥有4S与4Lo；而熊国的维多利卡应该能拿下4Lz、4T。”
“至于4F究竟属于黎光还是维多利卡，就要看明年具体的决策了。不过，相较于高分四周跳的二分天下，阿克塞尔三周跳（3A）恐怕属于即将上场的霓虹选手坂上琉璃。”
“众所周知，A跳与霓虹女单之间，总有着奇妙的渊源。坂上琉璃在发育关失去3A之后，凭借着艰苦卓绝的努力找回了3A……”
四大洲锦标赛的比赛结果毫无悬念，黎光本人也只当这场是热身。
后台休息区。黎光终于结束采访走进来时，正看到厉颖颖往前探着身，念念有词地看着冰场。
“电影的拍摄进度——”
“嘘！”厉颖颖头也没回，紧张地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会儿再说，坂上琉璃要跳3A了。”
黎光在长椅上坐下，无奈地看着冰场。
其实她很想提醒一句，就算坂上琉璃在这里摔了，厉颖颖的前面还有个短节目只敢2A的骆映寒。何况，茉莉没退役呢。
厉颖颖今天注定是摸不到领奖台的。
但看着厉颖颖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估计对自己拿第几还有点想法。黎光默默咽下了扫兴的话，陪她一起看表演。
冰面上，坂上琉璃正随着强劲的音乐节拍压步提速。
她穿了一身黑色裤装考斯滕，赤红色的焰纹从脚踝攀附而上，在腰部炸成一蓬火红花朵，开到肩膀上。
高速滑行中的坂上琉璃，宛如一团在坚冰上烈烈腾飞的火焰。
“唰——”
点冰，腾空，落冰滑出。
一个干净利落的3A。
厉颖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肩膀绝望地垮了下去。
黎光则平静地打量着这个霓虹女孩。发育关悲惨地撞上平昌冬奥，但过了一年，坂上琉璃挣扎出湖了。
现在的她，彻底褪去了少女时期的单薄，不过也没有走向前凸后翘的阿妮娅路线。她的肩膀变宽，肌肉线条紧实流畅，透着一股如同原始女酋长般充满生命力的野性。
音乐进入高潮，坂上琉璃在冰面上做了一个爆发力十足的单手侧翻。力量、速度、纯粹的Woman Power，在冰面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黎光赞赏地看着她。霓虹的选手在步法和表演张力上，确实总能给人惊喜。
不过，竞技体育总是戏剧性十足。
就在节目后半段，原本计划中的3F+3T连跳，坂上琉璃在起跳时轴心微偏，直接空成了一周（1F），而且后面的连跳也没能接上。
这下连黎光都津津有味地看起来比赛……这BV亏得，说不定比不过茉莉了啊！
如果坂上琉璃记得补，哪怕补个1T呢？
可直到音乐结束，她像是忘了这个连跳一样。又或者记着，但没找到补跳的机会。
这就是花滑选手的常态。
像黎光那样，能在高速滑行、跳跃和表演中，再重新规划算分、改换连跳配置，在整个花滑圈屈指可数。
有机会！厉颖颖眼睛一亮，立刻开始掰着手指头狂算：“她空了这个跳，BV亏了10分！如果裁判在P分上压一压……”
“不够。”
厉颖颖的手指还没掰完，黎光马上得出了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