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无酒精特调版的‘加勒比落日’,再加一杯朗姆。”带着气音的笑意在耳边响起,“记在我账上。”
“喔~”酒保拉出一个夸张的长音。
黎光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身侧:“谢谢。我都不知道还有无酒精版——不过我自己来就行。我成年了,也工作了。”
男人坐上她身边的高脚凳,笑时露出一口耀眼的雪白牙齿:“加勒比海的见面礼。”
这样近的距离,他晒成棕色的皮肤像是刚出窑的生陶,透着粗粝质朴的原生感。
肆意的黑卷发下是年轻锋利的眉眼,带着南美雨林的野性勃勃,细看又隐约透出某种东亚的清俊感。
像是一株扎根热带的观音莲,阔大叶片舒展横陈,明亮,自在,生机盎然。
黎光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她这几年风头太盛,是个华夏人大概都认识她。总归还是怕遇到粉丝。
“Where are you from?”照例,老问题摸摸底,“我从华夏来这边度假的,你看上去……似乎也有点亚裔血统?”
“叫我Bruno吧。我出生在阿根廷,家里血统比较杂,也许……葡萄牙或者西班牙?恐怕我爸爸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得问我曾曾曾祖父了。”他爽朗一笑,随后看向她,“不过很有缘分,我母亲也来自华夏。”
虽然知道她来自华夏,但他选择了继续用英文聊天。
黎光抬起手,将宽大墨镜摘下,随意折叠勾在领口,再试探性地看着他。
他眼睛里的光芒更盛:“所以,怎么称呼你?”
男人显然游离在中文互联网之外,能对她这张常年驻扎体育头条的面孔毫无反应。
黎光暗自松了一口气。
毕竟身处热带海岛。冰雪运动的明星在这里的名气,应该要被足球队主帅甩一万条街。
她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黎星。”
就当捡了个顺眼的饭搭子。
酒保将色彩斑斓、插着小纸伞的热带特调推了过来。
Bruno举起手中的朗姆酒杯。玻璃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碎响。
“很高兴认识你,星。”
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了下来。
海风从敞开的木窗里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几分燥热。点唱机里换上了一首拉丁舞曲,木地板随着人群的踩踏发出沉闷的震颤。
黎光的青柠海鲜端了上来。色泽鲜艳的生鱼片点缀着牛油果,酸辣的气息让人胃口大开。
Bruno面前则多了一份冒着热气的烤鱼塔可。焦香的鱼肉上随意地堆叠着澄黄的芒果莎莎酱。
“看起来你那份也挺不错。”
“Taco不大好分享,不然就给你尝一口了。”Bruno嚼了两下,皱着眉低声嘟囔,“嗯……也就看着比较好吃。”
黎光被他这副吃瘪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唇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哪个口味的Taco最好吃,哪家店有什么不容错过的特色菜。你学了多久才学会冲浪。哦你居然在考教练证?每天哪个时段的海浪,最适合新手呢……
冰块在琥珀色的朗姆酒里沉浮,特调杯沿的糖霜一点点融化。
“你想去跳舞吗?”
“呃——不了,我不会跳舞。”
“哦,那想点歌吗?我和乐队的人混熟了,他们应该会允许我唱两首。”
“哈哈,也不必了吧。”黎光轻笑着摆摆手,找了个借口,“到时间了,我得回去做晚间瑜伽了。”
“哦,别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嘛。”Bruno弯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凑近了些,带着海风般的随性,“那你想不想要个免费的冲浪教练?”
黎光犹豫了片刻。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松动。
“拜托,就当是给我攒个教练实习期的学时?”
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浅滩的水漫过大腿,Bruno抱着一块宽大的新手软顶冲浪板,正在认真拆解起乘(Pop-up)的动作。
“重心压低,双手撑在肋骨两侧。感受浪推着板子往前走的那一瞬间,腰腹收紧,双腿像弹簧一样跳起来。”
“这样?”黎光在板子上模拟了一下发力姿势。
“就是这样!”Bruno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毫不吝啬他那外放的赞美,“你的悟性简直惊人。”
“哈哈,我也觉得。”黎光大方地应下。
他的目光坦荡地滑过她纤细紧实的胳膊,眼底满是欣赏:“平时经常锻炼?你的肌肉质感非常好。拥有这种肌肉量,你应该很快就能站上板子。”
一道半米高的白花浪从身后卷来。
“准备——”
Bruno扶着板尾,声音里透着点促狭的笑意。
他俨然做好了随时下水去捞这位“新手”的准备:“别怕喝海水,这可是必修课!”
浪头涌动,推背感袭来。
黎光双手一撑。能跳4A的核心力量,旋转随便上的平衡本能齐齐发力。
毫不犹豫,没有一丁点摇晃。她甚至都没低头看板面,双膝如猎豹般弹起,脚掌稳稳扒住防滑垫,重心瞬间压低。
动作干净、标准。
她踩着那道浪,轻盈地滑向海岸,留给Bruno一个从容的背影。
身后安静了两秒。
Bruno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他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用力拍了一下水面,脱口而出一句西语:“¡Dios mío, qué genio!(老天,真是个天才!)”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海域里杀进杀出。
Bruno指导她换了更短的板,循序渐进地划向更深、更远的海域。四周的海水变成了深邃的玻璃色,一望无际。
两人趴在各自的板上,并肩追逐同一道陡峭的绿浪。高速滑行中,变故陡生。
侧浪从斜刺里切了过来。像是冲进了洗衣机,两人连人带板被一并卷翻。
天地瞬间倒转。
失重感袭来的刹那,耳边的海浪轰鸣被咕噜噜的气泡音取代。
水下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碧绿的海水充斥着视野,四周涌起大团大团如珍珠般的纯白气泡。
黎光的长发在水中失去重力,海藻般漂浮在她身边。
隔着模糊的水波,她看见了同样被卷入水下的Bruno。
他们在漂浮的失重状态里,交换了一个视线。
下一秒,两人同时破水而出。黎光胡乱抹开脸上咸涩的海水,迎着刺目的阳光,毫无顾忌地大笑出声。
竞技、金牌、人设、媒体的闪光灯,此刻完全被剥离。
在这片加勒比的海水里,她只是一个狼狈却自由的、尽兴大笑的普通女孩。
“你真的不打算买一块属于自己的板子吗?”
Bruno看着她把租来的软顶新手板递还给棚屋老板:“本地老字号的纯手工板特别棒!他们会根据你的体重和习惯调整定制,脚感和这种大路货天差地别。”
“回程飞机很难带啊。”
“打包寄回去!到时候你可以随便找片海继续练习。”他看着她,神色颇为认真,“说真的,你这平衡感和爆发力千万别浪费,简直可以去当职业冲浪运动员了。”
黎光拧干扎起的湿发,心下好笑。这货真没带过学生,真当她这身肌肉能靠瑜伽练出来呢。
“多谢教练好意。”她语气寻常,“不过我明早的航班。”
“啊……”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对她的不舍。
两人闷闷地往餐吧走。
虽然他对自己的好感满到快溢出来了,可他的分寸感却又把握得很好,并没有搭讪者急于求成的冒犯感。
一起冲了几天浪,两人都只是提前说好,踩着点在浅滩碰头。
托他的福,黎光这几天玩得还蛮开心的。
如果他趁机要自己的ins……要不要给他那个私人的小号呢?又或者还是iMessage算了。
看着他微湿的卷发,黎光脑子里甚至盘算了一下。
“看来,你必须要收下我的离别赠曲了。”Bruno调整好情绪,笑着扬了扬眉毛,“有什么想点的歌吗?喂,好歹给个面子,我当年可是校园乐队的主唱。”
“那倒没有,你看着办。”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傍晚的餐吧。Bruno随手将冲浪板靠在门后,转身便小跑向角落的小舞台。他熟稔地跟台上的人撞了撞肩膀,顺手接过了木吉他。
他似乎也是一个人跑来度假冲浪的,但和这里的每个人都处成了朋友。
坐上高脚凳,低头调整好变调夹,手指随意在琴弦上拨弄出一个和弦。
Bruno侧过头,专注地看向吧台边的黎光,敲了敲麦克风。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在座最漂亮、最酷、核心力量能扳起地球,起乘速度打破加勒比海滩纪录的天才冲浪手。”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片善意的喧闹中,他的声音略微低了下去,像是隔着鼎沸的人声,只对她一个人耳语。
“祝你之后的生活里,开心、自由、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