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光。”瓦尔瓦拉轻声打断她,“你固然没有丢过金牌,但熊国女单也没有丢过银牌。”
瓦尔瓦拉挺直了脊背。
“艾薇莉娜有她的WR,她满足了。”瓦尔瓦拉的声音透着决绝,“而我还没有满足……54、64……我也想在黎光纪元里,能做一个不容忽视的对手。”
蓬松的头发一晃,她昂起头,像一头满身伤痕、随时准备向王座发起冲锋的孤狼。
“Let the sky fall……”
(任天幕跌坠)
鹰眼镜头下,她的右腿在每一次点冰蓄力时,肌肉都会一阵阵痉挛般轻颤。
“When it crumbles……”
(任天崩地裂)
砰。砰。
冰刀砸下,跃起、落地,发出一声声让人后槽牙发酸的重击声。
“We will stand tall!”
(我将屹立山巅)
不是游刃有余的美,毫无从容和快乐。
瓦尔瓦拉目视前方,咬碎牙关。屈膝,沉身,浮腿向虚空高高拔起,冰刀悍然点碎冷硬的冰面。
“瓦尔瓦拉的4Lz,吃了两个赛季的鹰眼错刃……”解说员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紧,“这次,她把脚踝崴成了一个看起来就很疼的角度,终于拿到了用刃模糊——这会比错刃时多拿3分的BV。”
缺周,用刃模糊,点冰跳变成了踩刃跳……扶冰,落冰不稳,落冰翻身……
她继续着自己的节目。
短暂的惊呼后,解说的语调又猛地扬起:“但她撑住了!继黎光之后,这是历史上第二个落下4Lo的女单!……虽然还是带着存周,但她站住了!”
深深弯下膝盖,上身近乎折叠,她用严重代偿的深蹲姿态,强行在冰面上站住了。
丑陋的、扭曲的。暴力的,悍不畏死的。
充满生命力的,野心勃勃的。姿态狼狈,但我是第一个满配四周跳的女单!
瓦尔瓦拉急停,双手十指大开框在脑袋两侧,宛如一头刚刚撕咬完猎物的孤狼。
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混杂着碎冰挂在睫毛上。
直面镜头,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就算知道黎光会拿金牌,但她还是端出了近乎惨烈的64套……”解说员感慨,“瓦尔瓦拉真的是太拼了!我很想说,这套《Skyfall》也值得一个金牌!”
定格刚一解除,她便脱力般委顿下去,痛苦地捂住右膝。钻心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迈开步子,只能跪坐在冰面上,肩膀剧烈耸动,痛哭出声。
“这套节目不够轻盈,不够美,技术上有很多瑕疵。但没有人能否认,花滑必看节目单里,这首悲壮、震撼人心的经典节目理应占据一席之地。”
掌声如雷鸣般在体育中心里回荡。她足足在冰上哭了有一分钟,才一步一颤地走下赛场。
“64套成了,瓦尔瓦拉的BV高达76.03分。”解说员说,“不过真正拥有六种四周跳储备的人,是我们永远的金牌小姐黎光。她的节目保持技术领先的同时,拥有着让人沉醉的美感。让我们期待她今天的表演,《此身之外》。”
最后一组的六位选手之间不会清冰,冰面上尚且留着瓦尔瓦拉留下的狂暴刻痕。
黎光滑入场中。珍珠灰的考斯滕被滑行带起的风轻轻拂动,宛如一袭染了晨雾的轻纱。轻纱之下,是一抹沉沉海蓝色,冰裂纹样式的水钻缀满身躯,细碎银光跟着她的呼吸流淌明灭。
黎光背对裁判席站定,微微低头。
冰场内安静极了,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后,悠远的法语对话缓缓飘落。
“Te sens-tu vraiment libre maintenant ?”
(你现在感觉真正的自由了吗?)
“Oui.”
(是的。)
“Les paysages de la vie sont vraiment magnifiques, n’est-ce pas ?”
(人生路上的风景很美对吗?)
“Oui, les paysages sont magnifiques.”
(是的,风景好美。)
轻缓的呢喃,像是阳光穿透繁茂的枝桠、斑驳地落在草地上的错觉。明灭的光影里,黎光身上的纱裙漾起微波。
空灵的女声随之荡开。
“水镜照见谁人影。”
“春色漫星河,浮生枕流年。”
黎光垂着眼眸,右手在虚空中悬停,手腕轻翻,随着歌声舞动。碎银般的钻饰闪过一抹清冷的微光。
转身,压步。风声在耳畔渐起。她腾空跃起,轴心在空中疾速收紧。
4A。
“看来瓦尔瓦拉的64,确实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黎光没有按规定配置,她上了4A!”解说惊喜道,“这样一来,黎光的成绩就稳了——”
落冰的瞬间,庞大的惯性将她向外重重一扯。冰刀在冰面上出现了一丝晃动。她深压膝盖,拉回了重心。
一个并不完美的4A。带着某种摇摇欲坠的迷茫。
随后的4Lz高远利落,3F轻盈点冰。
“销尽一轮月,留梦烟波前。”
“春生不归梦,秋老众少年。”
岁月如流。艾薇莉娜在岁月里画下了一个漂亮完满的圆,功成身退。瓦尔瓦拉拖着伤腿,在冰面上砸下了一个暴虐的感叹号。
她们都选定了自己的结局。
繁复的接续步里,冰面上的滑行轨迹开始重叠,画出一个又一个彼此相交的圆环。
“Remplis encore cette coupe,”
(再满斟一杯吧,)
“Un toast pour une âme mortelle sans nom.”
(敬这世间我们和我们。)
“Ami, ou ennemi ?”
(故友,又或宿敌?)
“Adieu donc, Douce jonquille dorée.”
(就此别过,水仙花在河中映出倒影。)
大提琴如丝绸般低回辗转,琴弓在弦上摩擦出醇厚的底音,河流裹挟着落叶向前。
“Qui es-tu ?”
(而你是谁?)
女声的法语独白,像是贴在耳畔的呢喃。
黎光跨界太多,有无数个身份。可剥开这一切光环,她执念最深的身份,是花滑女单。
无数的纪录和金牌之外,人们以后说起黎光时,究竟会想起什么?
黎光滑行在她们交错的轨迹间。
我是谁?
又该走向怎样的结局?
跃起,落冰,再次跃起。
3Lz+2A+1Eu+3S。
漫长的连跳次第起落。大提琴的弦音辽阔沉厚,河水奔流向前。黎光像一片落叶,借力,旋转,挣扎,却又不得不被水流推着向前走。
“Où s'achève notre destin ?”(命运指向何处?)
“Vers quelles rives voguons-nous ?”(河水流向哪里?)
后摇滚步,转3,一个舒展至极的3A划破长空。
“Qui murmure à travers le vent ?”(是谁借风低语?)
“Qui invoque notre fin ?”(是谁召唤终途?)
最后的3Lz+3Lo连跳,轻盈得不可思议,又带着几分抓不住的怅惘。
长笛声渐入,黎光展臂切入大一字,横穿整片冰场。
她滑入深刃鲍步,在极致的后仰中,她仰起脸,目光穿过明亮的顶灯,望向穹顶。
音乐行至尾声。
“万灯明灭处——”
黎光以一个绵长的规尺步降速缓冲。一足点冰作为圆心,另一只冰刀在冰面上缓缓划出圆轨。刃口带起一蓬细碎冰雾,轻纱般在她的脚踝边缓缓沉降。
停驻。
她上半身倾斜,左手按在起伏的胸口。
五指收拢,隔着薄透的衣料,感受着胸腔里心脏正在咚咚跳动。
“方觉此身有涯。”
她缓缓回首。右臂抬起,虚握的掌心在空气中一点点松开。
像是在风中放走了所有的执念与因果,随后向着场外的虚空长长地延伸出去。
食指舒展。一滴汗水顺着下颌滑落。
她的眼神顺着指尖的方向,平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顺着她的情绪,整个蒙特利尔的场馆陷入屏息般的静默。万人凝在原地,默默注视着冰场中心的人影。
灯光璀璨,万物静默。那句关于终局的叩问悬在半空,没有回答。
第180章 [Sim19]勇气
【表演、美感、技术,无数枚金牌。你已经站在“花样滑冰”的最高峰,作为行走的传奇而存在。】
【米兰、阿尔卑斯,你只要继续往下比赛,永远都能拥有金牌。】
【突破海妮的记录,突破世界上一切运动员的记录……】
【但为什么觉得还不够呢。】
【你甚至不敢跟任何人诉说这个想法。】
【还不够啊,还不够。】
【你不想留在原地,渐渐褪色,变成一个省略号。】
【你想要给大家“哇”地叫出来的表演。你想要大家想起“黎光”这个名字,就感觉到一重又一重的惊喜。】
【又是一年过去。迟迟寻不到米兰冬奥的合适选曲,你忽然记起加勒比的海滩。】
【踩上柔软白沙的那一刻,你视线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