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试滑,不到一分钟,塔季扬娜就掐断了音乐,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戈尔什科夫有多恨我,把你们塞过来?”
直到在舞房里,塔季扬娜看完了他们的探戈,才长叹一声。
探戈分为“引导者”和“跟随者”。由于体型的原因,一般是男领舞、女跟随。
而在黎光和阿列克谢之间,这两个身份是流动的:某些步伐中,黎光接过了引导权,而阿列克谢居然也毫不迟疑地跟上了她的引导!
这和当年的GP组合如出一辙:塔季扬娜也更喜欢当引导者。甚至实际上,她就是他们关系里的引导者。
……戈尔什科夫,你看着他们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往日重现?
“想当我的学生,你们还需要解决一个问题:身体距离太远了。”塔季扬娜直截了当地说,“像两块相互排斥的绝缘体。”
黎光侧过头,发现阿列克谢居然站在离自己一臂开外的地方。
塔季扬娜拨弄了下金发,漫不经心地说:“个人建议。最快让双方身体熟悉起来的方式——真刀真枪地做几次。”
……嗯,不愧是GP的G,情感八卦能写满400页PDF的奇女子。
黎光自然地牵起阿列克谢的手:“您很快会看到改变的。”
可他的手很凉。
宽大的手掌,甚至在微微地发抖。
……他在抗拒吗?
黎光诧异地转过头。
阿列克谢湛蓝的眼眸,犹如封冻住的贝加尔湖,一片苍茫。
——
“我和戈尔什科夫用疯狂的爱浇灌出了最美的节目。但这不阻碍我们无休止地争吵、撕咬,互相折磨。”
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腾,塔季扬娜看向对面沉默的阿列克谢。
“后来,我们决定只做一对‘四分钟情侣’。”
我们是冰场上的情侣,在一曲自由滑里把爱意说尽。
“黎光找我聊过,她对此很自信。”塔季扬娜笑道,“她说:‘我们绝对不会闹到你们这步田地。’”
阿列克谢缓缓吐出一口气:“是的,我们不会的。”
这种荒唐事,他压根就没有打算做。
——
“为了金牌,试试也无妨啊。”
黎光目光游移。
阿列克谢低头。光擦过她秀气的脸,落至莹白似瓷的颈侧,揉出层层明暗光影。
黎光的眼神清亮有神,阿列克谢却独爱她稚气可爱的小鼻子。
“为了金牌……换一个男伴,你也会试试吗?”
稚气可爱的小鼻子不悦地皱了皱。
黎光侧着头想了想:“……但是现在在我眼前的是你,不是嘛?”
她用一个反问句,绕开了直接的回答。
“如果我们成绩一般,你以后不会换其他男伴吗?只有我吗?”
她迟疑:“可也有很多冰舞组合另外谈男女朋友的。这只是职业合作。”
“那,抛开组合合作关系。黎光,我对感情是很认真的。我们这是会一直走下去……一直陪伴的,认真的关系吗?”
良久的沉默。
有一瞬间,她有点想把模拟的事情和盘托出。
我必须要有成绩才能走下去,我不能答应你任何长远的事情……我甚至不知道那时我还存不存在。
“我不知道。我很抱歉……未来的事情,我不知道。”
阿列克谢怅然一笑。
嘿。你不知道我爱你吗?
就算是为了金牌,为什么不骗骗我呢。
至少从餐厅约会开始,然后再到表白、一起看电影、初吻再到那一步……没有那么多耐心走流程,至少骗说我是你的唯一啊……骗骗我,骗骗我啊!
我在你心里,甚至都不值得被骗吗。
他捉起她的手。大掌里,小手软软的,带着点凉意。
他手指蜷曲,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珍重地放在心头。
“不。我不接受。”
——
“舞蹈老师也说了,我们对彼此的身体不够熟悉……”
“既然你不愿意做后面的步骤,至少,做一点脱敏训练吧。”
狭小的杂物间里,高高的窄窗漏下微弱的光。阿列克谢偏过头,视线无处安放。
可她就像太阳,他不需要去看,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黎光走到他的身边:“可以拥抱一下我吗?”
“你知道吗。”阿列克谢深呼吸,“俄语里,求助的句式应该是——”
膝盖相碰。
“我知道。”黎光往前靠,“但在华夏语言习惯里,反问句加否定词,听起来就像是在挑衅。”
小腹擦过他的髋骨。
“不过,好吧。”她仰起头,黑色眼眸里盛着天底下所有的蜜糖,“您不拥抱我吗?”
……丰润嵌在了他的肋骨下方。
阿列克谢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僵硬地收拢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衣料摩挲,躯体契合。他们共享着彼此的体温、呼吸、气味和心跳。
……不!
他如触电般猛地退开,后背撞上铁皮柜,发出一声闷响。
“我能克服……但我得去喝点水。”他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
就这么讨厌触碰她?
黎光站在原地,半伸着手,怀里空落落。
她脸上落了一个无奈的笑。
好的黎光,你是最棒的黎光。就算是搭档出了问题,你也一定可以解决的。
黎光快跑了几步,追上前面的阿列克谢。
“生理反应是很正常的,我也会有生理反应。”
她和他在走廊里竞走一样往前走。阿列克谢没有回头,步子却慢了一点。
她的手勾上他的衣袖:“那……要不我们真的在一起吧。”
阿列克谢的呼吸都停在了喉咙口。
“根据GP的情况来看,真情侣搭档更容易出成绩。这不是双赢吗?”
但凡你少说两句?
阿列克谢猛地转过头,从齿缝间硬挤出来一声:“不!”
黎光被他的眼神看退了半步,手指讪讪地从他袖口滑落。
被当场回绝的难堪顺着脊梁骨往上窜,她脑子一热:“那如果你实在无法克服这种反应,去谈个女朋友,然后睡一觉,把问题解决了行不行——”
阿列克谢脚步猛地停住。
黎光差点撞上他的后背,鞋底在地砖上蹭出短促一声。
走廊里的感应灯迟钝地亮了一格,冷白色的光劈头盖脸淋下。
“对你而言,我和冰鞋一样吗。”他的声线很沉,像是带着冰渣在喉咙里滚过,“刃钝了就去磨一磨?”
“当然不是。阿列克谢,阿——”
——
冰面上,她在怀里绕着8字步。躯体有意无意贴着他的侧腰滑行。交错转身之间,他低下头,不经意掠过她的脸。
她没有再像那天一样看他,下颌微松,呼吸间泄出细碎的气息,眼底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
阿列克谢喉结滚动,搂在腰间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难得他这么久没有反抗。黎光心头一热:“试试托举?”
话音未落,她已借力腾空。
“别!”阿列克谢毫无准备,冰刀滑出凌乱的轨迹。
天和地调了个位置。看台、顶灯、白得晃眼的冰面,一样样从眼前甩过去
她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直往下坠。
千钧一发,阿列克谢加速向前,本能地拧过了腰,把整个后背送到了她身下,用自己阻拦了那片正在坠落的冰面。
“嘭”的一声闷响。
他抱着她重重砸在冰上。
黎光撑起半个身子,看见他仰面躺着,眉头拧成一团:“……阿列克谢?”
背部肌肉拉伤。
诊室里,医生下了结论:“你,没有问题。但是你,停训,至少休息三天。”
阿列克谢靠在椅背上,微不可察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他如释重负。
黎光垂下眼睫,心口泛起一阵难堪的酸楚。
那个情况下,他其实应该把她抛出去,而不是追上来抱住她。
已经到了故意受伤,想求个解脱的地步了吗。
“刚好,我回莫罗佐夫那一趟。”他像个急于脱身的逃兵,视线游离,“你自己练练陆地动作。”
整整三天,毫无音讯。一场心照不宣的散伙。
阿列克谢把自己关在客房,徒劳地试图浇灭只要一碰到她、就会烧穿理智的反应。
直到阿妮娅敲开他的房门,气急败坏。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阿列克谢茫然地抬起头。
“黎光在私下接触其他男伴!谢尔盖的女伴简快要疯了,专门打电话过来问我情况!”
莫斯科的夜,大雪纷飞。
酒吧里灯光暧昧,音乐震耳欲聋。
黎光脸上绽放着笑容,和身边的男生说着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