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您的观点在逻辑上能够自洽,但脱离了犯罪的客观事实。”
钟情的声音清冷,没有怯场。
“根据这五百一十二份判决书的客观数据,百分之八十七的收买方,在收买被害人后,为了防止其逃跑,已经实施了非法拘禁。百分之九十三的收买方,对被害人实施了强/奸、殴打等暴力行为。”
钟情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位老教授。
“事实是,被害人从被卖入买方家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处绝境。现行的宽缓量刑,并没有换来买方的仁慈,反而让他们产生了一种买人不仅能满足需求,而且犯罪成本极低的错觉。这种错觉,正是支撑拐卖地下黑市源源不断运转的基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钟情继续陈述。
“法律的作用不仅仅是事后惩罚,更重要的是事前威慑。当我们用轻判来换取所谓的不撕票时,实际上是在用国家法典的威严,向犯罪分子妥协。只有将收买行为的法定刑大幅度提高,配合没收财产的经济剥夺手段,彻底打碎买方法不责众的心理预期,才能从根源上斩断这条利益链。”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这句话不应该只是一句公益口号,它必须成为《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立法精神。”
研讨会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会议结束时,省高院的副院长走到钟情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沈,你的报告非常有分量。省院会将这次研讨会的纪要,连同你的立法建议,作为专项议案上报最高检和全国人大法工委。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法律的修改需要经过多轮审议,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都有可能。”
“我知道。”钟情语气平静,“只要在推进,多久我都等。”
走出省高院的大门,冷风吹过。
钟情将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沈以宁。
沈以宁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辩论得很精彩。”沈以宁在意识中说,“那些老专家被你的数据堵得哑口无言。”
“理论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钟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立法程序漫长,这期间依然会有无数起拐卖案发生,我们的外勤调查不能停。乌骨村红色账本上,还有三个外省的中间人没有落网。他们一天不抓归案,这条线就不算彻底斩断。”
“交给我。”沈以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沈以宁的作息变得更加严苛。白天,她在公诉处处理堆积如山的刑事案件卷宗,晚上则利用周末和假期的时间,跨省追踪那三个潜逃的蛇头。
入冬的一个深夜,邻省交界处的一座废弃物流园。
冷雨夹杂着冰渣从天空砸落。
沈以宁蹲在物流园三号仓库外的一堆废旧木托盘后面。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的视线却死死盯着仓库那扇半开的铁门。
根据线人提供的可靠情报,红色账本上那个中间人,今晚会在这里和别人进行一笔假证交易。
夜里两点,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纳驶入物流园,停在仓库门口。
一个穿着军大衣、身材佝偻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目标出现,体貌特征比对一致。”钟情在意识海中进行确认。
这种级别的线索转瞬即逝,她必须先将人控制住,固定证据,再移交当地公安。
她压低身形,借着夜色和集装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仓库大门靠近。
就在她距离老鬼只有不到十米的时候,胸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沈以宁的呼吸猛地一滞,嗓子眼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踩在一块碎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谁?!”
那人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猛地转过身,右手瞬间从军大衣口袋里拔出了一把自制的□□,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沈以宁的方向。
暴露了。
沈以宁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没有后退。她双腿发力,顶着雨水向前猛冲。
那人扣动扳机。
砰——
□□发出轰鸣,大片的铁砂喷射而出。
沈以宁在枪响的前一秒,身体侧扑。铁砂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打在后面的集装箱上,溅起一连串火花。
那人见一击未中,慌乱地想要重新装填火药。
沈以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飞起一脚,精准地踢中那人的手腕。
□□脱手飞出。
紧接着,沈以宁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重重地砸在他下颌骨上。
那人惨叫一声,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倒在地上,瞬间失去了抵抗能力。
沈以宁迅速拔出尼龙扎带,将他的双手反绑,从他身上搜出手机和密码箱。
做完这一切,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邻省警方的报警电话。
“废弃物流园三号仓库,抓获一名在逃的跨省人口贩卖嫌疑人。带证物。”
挂断电话的瞬间,那股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沈以宁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泥水里。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溢出,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手心,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鲜血。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冰雨落下的声音。
“沈以宁?!”
意识海中,钟情呼喊着。
沈以宁没有力气回答,她的身体失去控制,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水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白色。
沈以宁躺在病床上,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挂着点滴。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病历报告。
沈以宁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酸痛无力。
病房门被推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老专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看着醒来的沈以宁,老专家叹了口气,走到床边。
“沈检,您醒了。当地警方把您送过来的时候,情况很危险。”
沈以宁摘下氧气面罩,声音沙哑:“医生,我怎么了?”
老专家翻开病历,语气凝重:“沈检,您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我们在您的血液中发现了严重的免疫系统紊乱,心肺功能存在不可逆的衰竭迹象,这是长期的过度劳累引起的。您的器官呈现出一种极其异常的老化速度,就像是一台被强行超频运转的机器,内部的齿轮已经快要磨平了。”
“直白点说。”沈以宁面无表情。
“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靠保守治疗和静养。”老专家顿了顿,“如果您继续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您的寿命,可能只剩下不到五年。”
病房里陷入了死寂。
老专家嘱咐了几句注意休息后,离开了病房。
沈以宁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她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
此时,在沈以宁听不到的地方,系统光团在钟情的意识海中疯狂闪烁。
【警告!宿主载体出现严重生理衰竭。】
【检测结果分析:宿主强大的秩序领域固化在普通人的灵魂中,其承载压力远远超出了碳基生物的极限。加上载体长期的精神紧绷与物理损耗,生理崩溃已不可逆转。】
系统的机械音变得十分急促:【系统建议:终极任务补全法网’中的修法提案已进入国家立法议程。虽然尚未最终表决,但客观进程已不可阻挡。系统可判定任务进入完成状态。】
【请宿主立即启动脱离程序!一旦宿主撤出灵魂和秩序领域,载体的身体将瞬间失去超负荷运转的支撑源,虽然会迅速死亡,但宿主可安全脱离,避免灵魂受损。如果不脱离,宿主将陪同载体经历漫长的衰竭过程。】
钟情的灵魂悬浮在半空,金色的秩序符文光芒变得有些黯淡。
她听着系统的警告,看着外界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女人。
那个因为她而透支了生命的女人。
如果现在脱离,任务就算完成了。她可以回到结算空间,去往下一个世界。而沈以宁会在几个小时内安静地死亡。
“法条修改还没有正式公布。”钟情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冷漠而固执,“那份提案还停留在纸面上,在它没有变成白纸黑字的法律,没有在法庭上被引用之前,我的任务就没有完成。”
【宿主,请保持理智。】系统劝说道,【这违背了效率原则。载体的死亡是不可逆的。】
“我是一名公诉人。”
钟情抬起头,眼眸中闪烁着不可动摇的锋芒。
“我的职责,是对案卷负责,对真相负责,对同盟负责。提案没有彻底批复,这条路就没有走到终点。她用命替我铺平了外勤的路,我不能在她倒下的时候,拔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