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回脱离建议,关闭警告。我会陪她留在这里,直到这具身体自然终结。”
系统沉默了许久,光团闪烁了几下。
【指令确认,强行驻留模式开启。】
外界的病房里。
沈以宁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病历报告,翻开看了看。那些专业的医学名词她看不太懂,但她看得懂最后那个“预后极差”的结论。
“喂。”沈以宁在脑海中轻轻喊了一声。
“我在。”钟情的声音平稳地回应。
“医生说的话,你听到了吧?”沈以宁看着天花板,“这具身体快报废了。”
“听到了,免疫系统紊乱,器官衰竭。”钟情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真的快死了?”沈以宁突然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通透。
她是个聪明人。
一具躯壳里塞进两个强大的灵魂,速度是快了,但迟早要散架。
意识海中,钟情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她是一个从不说谎的人,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已经等同于承认。
“提案还在走流程。”沈以宁将病历扔回床头柜上,转移了话题,“刚才老专家说,如果不静养,只剩下不到五年,如果静养呢?”
“如果配合药物和修养,减缓器官衰竭的速度。”钟情给出了客观的评估,“大约能维持到你六十岁左右。”
“六十岁,够了。”
沈以宁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那我们就耗着,看看是这具身体先垮,还是那条关于拐卖的修改法案先出台。”
……
一个月后,沈以宁办理了出院手续。
她回到了云州市检察院第一公诉处的工位上,从那天起,沈以宁停止了所有高强度的跨省外勤调查。
中间人落网后,乌骨村案件延伸出来的最后一条线索也彻底斩断。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公诉案卷的审查和法庭的辩论中。
白天的法庭上,沈以宁穿着检察制服,站在公诉席上。她的脸色比以前苍白了许多,但她的逻辑依然严密,声音依然铿锵有力。
晚上的书房里,钟情接管身体,翻阅着各地关于拐卖案件的新判例,整理成补充材料,不断地上报给立法机构,为提案的最终表决添砖加瓦。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
沈以宁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水的木桶,无论吃多少药,生命力都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每次开完庭,她都需要在休息室里坐上很久,才能积攒起走回办公室的力气。
而那份关于修改《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提案,也在漫长的官僚体系和利益博弈中,艰难地向前推进。
五年后的一天下午。
第一公诉处的主任办公室内,沈以宁正在喝药。
她现在已经是公诉处的副处长。
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沈以宁放下水杯,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省检察院领导的声音。
“沈检,打开内部通知系统。就在刚才,全国□□会正式表决通过了《刑法修正案(最新)》。”
沈以宁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挂断电话,握着鼠标,点开了电脑桌面的内部网。
一条红头文件赫然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决定》。
沈以宁的视线扫过那行期待了无数个日夜的文字。
“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取消原对被买儿童没有虐待行为,不阻碍对其进行解救的,可以从轻处罚的规定。全面确立买卖同罪、买方入刑从重原则。”
那一刻,窗外阳光明媚。
沈以宁靠在办公椅上,眼眶发热,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钟情,你看到了吗?”沈以宁在脑海中轻声说道,声音沙哑。
“看到了。”
“法网,补齐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新的法条出台后,需要无数个判例去夯实它。
……
时光荏苒。
冬去春来,花开花落。
三十年的岁月,在这座城市的法庭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当沈以宁迎来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她已经不能再走上法庭了。器官的全面衰竭让她住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
她每天只能清醒几个小时,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昏睡。
医院的病历本上,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她的寿命,进入了倒计时。
两个共同战斗了三十年的灵魂,也即将在这个病房里,迎来属于她们的最终告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女鬼的同盟13(本世界完)
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十七楼特护病房。
冷雨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各种医疗仪器运转的滴答声。
沈以宁躺在病床上,她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
长期超负荷的透支和免疫系统的彻底崩溃, 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顺着针管进入她干瘪的手背静脉。
三十年。
从三十岁那年在省厅看守所外达成心照不宣的同盟, 到六十岁器官全面衰竭走向生命的终点。
三十年里, 她们白班和夜班交替。
沈以宁负责在外围固定证据,排查线索,将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口贩卖链条一条条挖出来。
晚上,钟情接管身体,在台灯下整理案卷, 撰写公诉意见, 向最高立法机关递交一份又一份数据详实的调研报告。
三十年来, 她们同吃同住,同呼吸共命运。
此时,意识海深处。
金色的秩序符文已经变得十分暗淡, 钟情的灵魂悬浮在半空, 看着外界那个犹如风中残烛般的女人。
“心率下降至每分钟五十,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八十五,多脏器衰竭进入不可逆的最终阶段。”
沈以宁戴着氧气面罩,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力气睁开, 只是在脑海里给了一个微弱的回应:“知道了。”
病房墙壁上的液晶电视开着, 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放午间新闻。这是沈以宁保留了三十年的习惯,只要她醒着,电视就停在新闻频道。
电视画面中, 正在播报一起特大跨省拐卖妇女案的二审宣判现场。
新闻主播的声音穿透了病房里单调的仪器声:“今天上午,省高级人民法院对‘7·12’跨省特大拐卖妇女案做出终审宣判。被告人李某、王某等七人拐卖妇女罪名成立,判处死刑及无期徒刑。同时,对于本案中涉及的二十一名收买被拐卖妇女的买方,法院适用最新的《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依法认定买卖同罪,对所有买方判处三年以上至十年不等有期徒刑,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画面切换到法庭外,一位年轻公诉人正在接受媒体采访。
“本案能够对买方市场形成如此严厉的打击,得益于我国近年来在反拐立法上的不断完善。”年轻公诉人面对镜头,语气中透着崇敬,“这也是云州市人民检察院原副检察长、全国模范公诉人沈以宁同志,用其一生去推动的法治成果。沈检虽然已经因病退休,但她主导起草的修法议案,她在这座法庭上留下的数百份判决先例,已经成为我们后来者手中最坚固的法律武器。”
沈以宁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干瘪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三十年,值了。”她在意识中说。
“是啊。”钟情回答,“不仅填补了法律漏洞,还培养出了懂得使用这些法律的后来者。这条路,你铺到了最后。”
沈以宁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机送入肺部的氧气似乎也无法阻挡疲惫与困意。
大脑因为缺氧,开始不受控制地陷入走马灯般的幻境。
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那些法庭上的唇枪舌剑,那些在城中村泥泞小巷里的追踪,渐渐从沈以宁的意识中褪去。
视线穿透了三十年的时光,回到了1996年的那个夏天。
云州市老城区的家属院,蝉鸣声在窗外的法国梧桐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空气里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八岁的沈以宁站在狭窄昏暗的客厅里,看着父亲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黑色的旅行包,拉上拉链,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防盗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一层墙皮。
几天后,母亲开始在纺织厂连轴转地倒三班。家里空荡荡的,只有饭桌上的一张字条和用旧瓷碗扣着的冷饭。
沈以宁从那个夏天开始,学会了不哭闹,学会了自己踩着板凳热饭,学会了不再向大人伸手要任何东西。因为她看到,母亲的双手已经被机器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