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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间,裴氏去前厅处理府内的繁杂庶务,惩治了几个犯错的小妾,树立着她当家主母的威严。
钟情则被留在了偏院的闺房中“养伤”。
她没有躺在床上休息。
大雍朝的律法严苛,对于子弑父、或者父杀子这种违背人伦的重罪,往往需要确凿的现场人证和物证。裴氏的计划太粗糙了,指望两个男人为了一个童养媳大打出手就能扳倒李家,简直是痴人说梦。
李员外能在青州纵横商海多年,岂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女人和唯一嫡子彻底翻脸的蠢货?
裴氏的这种后宅妇人算计,在真正的刑案审查中,破绽百出。
如果李家父子只是口角几句,事情就会被压下来。而作为导火索的钟情,必然会被李员外顺水推舟地收入房中,或者被愤怒的李进暗中弄死,裴氏大可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既然要借刀杀人,那就得把刀磨得锋利些。”钟情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枯黄的梧桐树。
她需要在这场父子相会的戏码中,加一点足以让他们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的猛料。
……
时间推移,夜幕降临。
李府的大红灯笼依次亮起,在初冬的冷风中摇曳。
亥时,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钟情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袄裙,外头披着一件单薄的披风。
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盅炖得软糯的冰糖燕窝。
她沿着抄手游廊,向着前院的书房走去。
沿途的几个巡夜小厮看到她,都恭敬地低下头,但眼神却忍不住在她那张美貌的脸上流连。
府里上下谁不知道,这位从小养在夫人身边的,迟早是要被老爷收用的。
距离书房还有一段路,在经过一片假山石群时。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脂粉味扑面而来。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假山后转了出来,刚好挡在了钟情的面前。
那是李家的嫡长子,李进。
李进年方二十,生得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浮肿面容,眼底挂着深深的乌青,显然是刚从外头的花街柳巷喝完酒回来,脚步虚浮,眼神浑浊。
当他借着游廊的灯笼光,看清面前端着托盘的钟情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透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哟,这不是阿情妹妹吗?”李进打了个酒嗝,伸出肥腻的手,就想去摸钟情的脸颊,“这大半夜的,端着吃食去哪儿啊?是不是知道哥哥我喝酒伤了胃,特地来心疼哥哥的?”
钟情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李进的手。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少爷请自重。”钟情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惶恐,“这是夫人吩咐,给老爷送去的宵夜,老爷还在书房对账。”
听到“老爷”两个字,李进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酒精和色/欲冲昏了头脑。
他冷笑了一声,逼近钟情,压低了声音:“对账?老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对着那些破账本。这李家的家产,迟早都是我的。阿情,你是个聪明人,跟着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好?他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你若是从了我,等我当了家,正室的位置我不敢许你,但平妻的位子,绝对是你的。”
在古代礼法中,平妻的诱惑对于一个随时可能被发卖的童养媳来说,是巨大的。
但钟情不需要他的平妻之位,她需要的是激化李进对李员外的怨恨。。
钟情抬起头,那双水波潋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怨与不甘。
“少爷莫要说笑了。”钟情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凄楚,“少爷真以为,这李家的家产,迟早是您的吗?”
李进愣了一下,酒意似乎醒了三分,眉头倒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乃李家唯一的嫡子,家产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钟情四下看了看,仿佛生怕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少爷日日流连在外,难道不知府里的动静?前几日,我听见夫人与老爷在房中争吵。老爷说,少爷你不堪大用,整日只知道惹是生非。他已经在通州那边,看中了一房清白人家的女儿,准备纳为平妻,说是要……说是要再生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儿子。”
钟情看着李进瞬间变得铁青的脸,继续在火上浇油。
“不仅如此,老爷今晚在书房,就是在清点暗库里的银票和那些从水路来的私账。听说,老爷要把最赚钱的那几条水路生意,全部划到夫人的名下,以后交由夫人打理。少爷,您若是再不为自己打算,这李家,怕是连个空壳子都不会给您留下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李员外嫌弃李进不学无术是真,想要将私盐生意交由裴氏打理是假。
但在古代这种嫡庶之争、家产之争异常残酷的深宅大院里,这种话的杀伤力可想而知。
“老不死的!我就知道他防着我!”李进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他想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全留给那个狐狸精?做梦!”
李家的私盐生意,李进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核心账目的管理,但他作为嫡子,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内幕,清楚那是一笔多么庞大的巨款。
现在听到这笔钱要易主,他心中的贪婪和对父亲的怨恨瞬间战胜了所有的理智和孝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他今晚真的在算那笔暗账?”李进一把抓住钟情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钟情吃痛,却没有挣脱。她直视着李进的眼睛,语气坚定。
“阿情不敢有半句虚言,那账册是用蓝布做面的。少爷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书房外听听。只是,少爷切莫冲动,若是被老爷发现阿情多嘴,阿情就没命了。”
钟情说罢,用力挣脱了李进的手,端着托盘,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匆匆向书房的方向跑去。
李进站在原地,看着钟情离去的背影,眼中的色欲已经完全被贪婪和凶光取代。
“蓝布账册……老东西,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李进狠狠地啐了一口,顺着游廊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书房摸去。
钟情端着托盘,走到了书房门外。
书房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算盘拨动的清脆声响。
钟情伸出手,轻轻扣了扣书房雕花的木门。
“老爷,夫人吩咐奴婢,给您送宵夜来了。”
“进。”
书房内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男声。
钟情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博古架上摆满了名贵的古董玉器,书案后,坐着一个年近六十、身材臃肿的老人。他手里拿着一把纯金的算盘,正在核对着桌上的一堆账单。
这便是青州首富,李员外。
李员外抬起头,看到端着托盘进来的钟情,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立刻闪烁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放下手里的算盘,目光在钟情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是阿情啊,大半夜的,怎么劳烦你亲自送来?”李员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黏腻。
钟情走到书案前,将托盘放下,端起那盅燕窝,微微福身。
“夫人说老爷核对账目辛苦,特命阿情送来,老爷趁热吃吧。”钟情低着头,声音轻柔。
李员外没有去接燕窝,而是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钟情的手腕。
他的手粗糙而冰冷,像一条滑腻的毒蛇。
“燕窝有什么好吃的,老爷我看着你,就不觉得辛苦了。”李员外用力一拉,试图将钟情拉入怀中。
钟情没有挣扎,顺势向前走了一小步,上半身微微前倾,刚好与书案边缘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老爷说笑了。”钟情巧妙地抽回手,假装去整理案头散落的账单,“阿情只是个粗笨丫头,哪里懂老爷的辛苦。阿情看老爷这书房里的账单,比起前厅的公账还要多,还要复杂。老爷这般操劳,难道这青州城的生意,都是老爷一个人说了算吗?”
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奉承和无知少女的疑问,在古代被称为套话,在现代审查实务中,这叫无痕诱导讯问。
李员外果然受用。
他哈哈笑了起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前厅那些布匹米粮的生意,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小钱,老爷我真正赚钱的买卖,是这条水路。”李员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书,得意忘形,“只要这青白物从通州过了关卡,换成真金白银,这青州城,就是老爷我说了算!”
“青白物?”钟情歪了歪头,满脸天真,“那是什么?比金子还值钱吗?”
“那可是国家的命脉。”李员外冷哼了一声,“朝廷管得严又如何?只要打点好了通州的关卡,喂饱了青州的赵大人。那白花花的盐,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大雍朝的律法,在银子面前,就是一张废纸!”
供述完毕。
钟情的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有了这段承认行贿赵知府的供述,钦差沈清宴就有了直接查抄李府的绝佳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