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钟情敏锐地捕捉到,书房门外,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呼吸声。
李进到了。
时机已到。
钟情突然惊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
她的手在空中乱抓,扫过了书案边缘。
咣当——
一声巨响。
那个青铜貔貅镇纸,被钟情直接扫落,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
这声巨响,在静谧的夜里,犹如一声惊雷。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一脚踹开。
李进满眼血红,像一头发疯的野猪一样冲了进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书案旁,衣衫略显凌乱面色潮红的钟情,以及坐在书案后,一脸惊愕的李员外。
而在李员外的书案上,正放着一本深蓝色的账册。
贪婪、被剥夺继承权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引爆。
“老匹夫!你果然背着我转移家产!”
李进嘶吼着,不管不顾地冲向书案,一把抓向那本蓝色账册。
“畜生!你发什么疯!”李员外被儿子的举动激怒,猛地站起身,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李进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彻底打断了父子间最后一丝伦常。
李进借着酒劲,竟然反扑上去,一把掐住了李员外的脖子。两个年龄悬殊的男人,像两头野兽一样扭打翻滚在一起。
桌上的名贵砚台、账单、笔墨,落了一地。
而钟情,在李进冲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书房的阴影处。
她冷冷地看着地上厮打的父子。
“大雍律,子殴父,绞监候。”
她没有去阻拦,也没有去呼救。她趁着两人扭打至书房另一侧的空当,迅速走到书案前。
她拿起了一旁李员外刚才用来压账单的一枚私章。
这枚私章,是李员外在私盐交割单上盖印用的凭证。
将私章收入袖中。
物证、言词证据、犯罪动机、现场惨状,全部集齐。
钟情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书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来人啊!救命啊!少爷杀老爷啦!”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深情主母忘年恋3
“来人啊!救命啊!少爷杀老爷啦!”
夜风卷着初冬的寒意, 将这句惊呼,送入了李府每一个角落。
不过须臾之间,沉寂的府邸宛如被烈火烹油, 瞬间沸腾起来。
铜锣声“哐哐”作响, 惊起栖息在枯梧桐上的宿鸟。数十名手持火把的护院, 趿拉着鞋从倒座房中狂奔而出, 犹如一道道火龙,径直朝着前院那灯火通明的书房席卷而去。
书房的雕花槅扇门已然訇然洞开,冷风倒灌而入,吹得室内那几盏连枝灯明灭不定。
率先冲入书房的护院首领,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 吓得双膝一软, 险些连手中的火把都握不住。
名贵的紫檀木书案被掀翻在地, 上好的澄心堂纸与狼毫湖笔散落一地,浸泡在打翻的浓墨之中,黑得触目惊心。
而在那片狼藉之上, 青州首富李员外正仰面倒在青砖地上, 发髻散乱, 面如紫金,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嗬嗬”的喘/息。
而骑在李员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脖颈的,正是他唯一的嫡长子, 李进。
李进的发冠在扭打中跌落, 披头散发, 嘶吼着:
“老匹夫!你想把李家的家产、把通州水路的账本都留给那个狐狸精?!我才是嫡子!你这老不死的东西,我掐死你!账本是我的!”
“快!快拉开少爷!反了天了!”
护院首领这才如梦初醒,厉喝一声,带着几个胆大的护院一拥而上。几个壮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将陷入癫狂的李进从李员外身上硬生生扒了下来。
李进拼命挣扎,犹自死死盯着书案旁散落的那本普通蓝布账册,一脚踹翻了上前阻拦的家丁。
“老爷!老爷您醒醒!”管家扑上前,扶起口吐白沫的李员外。只见李员外的额角被此前跌落的青铜貔貅镇纸砸中,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殷红的鲜血混着地上的墨汁,染红了大半件暗紫色锦缎直裰。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急促的环佩叮当声从抄手游廊传来。
裴氏披着一件织金羽缎斗篷,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赶到了书房门口。
当她看清室内的惨状时,脸上瞬间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惊骇,恐惧,但在那眼神的最深处,却藏着一抹近乎癫狂的狂喜。
成了。
她简陋的计划,居然衍生出了远超她预期的效果。
子弑父,在大雍朝的《大雍律》中,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无论李员外今夜是死是活,李进这个嫡子都完了。
李家的天,彻底塌了,而她裴氏,将作为当家主母,顺理成章地接管这座庞大的金库。
“天爷啊!这……这是怎么了!进儿,你怎可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裴氏掏出丝帕,捂住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她的目光在室内飞速搜寻,终于在书房昏暗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瑟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
钟情。
此刻的钟情,双臂抱膝,将头深深地埋在胸前,整个人如同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
她那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袄裙上,沾染了几滴不知道是谁的鲜血,发丝凌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雪白纤细的锁骨,显得无助而凄美到了极点。
裴氏的心中猛地一软,那种病态的占有欲如野草般疯长。
她快步走过去,不顾地上的一地狼藉,一把将钟情紧紧搂入怀中。
“阿情,我的乖孩子,别怕,别怕,有夫人在。”裴氏的双手用力地抱紧钟情的肩膀,声音颤抖,“吓坏了吧?你受苦了,那些腌臜事都过去了,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钟情被裴氏紧紧地禁锢在怀里,浓郁的沉水香再次扑鼻而来。
她闭着双眼,身体配合着做出惊恐的战栗。
“蓄意教唆、利用未成年人进行色/情诱导,以达成借刀杀人之目的。”钟情在心中冷漠地为裴氏的行为定性,“在案发后,利用受害者的创伤应激反应,进行情感抚慰,以加深受害者的心理依赖。裴氏,你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如此的虚伪。”
裴氏抱着钟情,看向被护院死死按在地上的李进,眼神瞬间变得冷酷如冰。
“来人!将这忤逆不孝的畜生给我绑了!关进柴房!立刻去请大夫来救老爷,再去县衙击鼓鸣冤!”裴氏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严。
“你个贱妇!都是你搞的鬼!”李进虽然被按在地上,但酒劲依然未退,他死死地盯着裴氏,破口大骂,“你想霸占李家的财产,你想把水路的账本独吞!我呸!等知府赵大人来了,我看你怎么死!”
听到“赵大人”三个字,裴氏的眼皮猛地一跳,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就在此时,李府沉重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砸门声。
哐——哐——哐——
急促的砸门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与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
“青州知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速开府门!”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大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队举着火把、腰挎雁翎刀的衙役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迅速将李府的前院团团包围。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绯色官服、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员,在几名心腹幕僚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走进了院子。
来人正是青州知府,赵鼎。
赵鼎此刻的面色比地上的李员外好不到哪里去,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府衙的后宅里搂着小妾安睡,却突然接到了李府的眼线密报,说李家父子因为“通州水路”的蓝布账册,在书房里拔刀相向。
私盐账册!
这四个字犹如一道催命符,直接把赵鼎的魂都吓飞了一半。
李家走私官盐,他这个知府每年都要从中抽走三成红利。若是那本账册落入旁人之手,或者因为李家内斗而曝光,他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事小,项上人头怕是都要落地。
赵鼎顾不上穿戴整齐,连夜点齐了府衙所有的衙役,火速赶来李府,只为了一件事——杀人灭口,销毁物证。
“赵大人!”裴氏见知府亲临,心中虽有疑虑,但依然做出一副悲戚的模样,迎了上去,“大人来得正好,我那逆子李进,丧心病狂,竟然为了谋夺家产,意图弑父!老爷现在生死未卜,还请大人为我李家做主啊!”
赵鼎根本没有理会裴氏的哭诉,阴鸷的绿豆眼在书房内快速扫视,最终死死地盯在了书案上那本沾了几滴墨汁的蓝布账册上。
“闲杂人等,全部退下!”赵鼎厉喝一声,“李家父子纲常沦丧,发生此等惨剧,本府定会彻查!来人,将这大逆不道的李进押入府衙死牢,听候发落。李员外伤重,着人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