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挥手,几名衙役便上前,将李进用铁尺锁了锁骨,强行拖走。
赵鼎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本蓝布账册,迫不及待地翻开。
然而,当他借着火光看清里面的内容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哪里是什么私盐账册!这分明就是一本记录着李府日常采买米面粮油的流水账!
被骗了!
赵鼎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裴氏,眼神中杀机毕露:“李夫人,李家那本记录通州水路往来的真正账册,在哪里?!”
裴氏被赵鼎那吃人般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她原计划是将真正的账册作为筹码,私下与赵鼎交易,换取李家家产。
但现在面对赵鼎的当面逼问,她知道自己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交出账册,必死无疑。
“大人……妾身不知大人在说什么……”裴氏强装镇定,“妾身一介内宅妇人,哪里懂什么通州水路的账册。”
“冥顽不灵!”赵鼎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尤其是如今朝廷派出的巡盐御史随时可能抵达青州。这李府上下的活口,一个都不能留。
“李家涉嫌走私盐铁,罪犯欺君!今夜李进弑父,定是为了掩盖罪证!”赵鼎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扣下了谋逆的大帽子,“来人!将这李府上下,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拿下!押入大牢,严刑拷问!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赵大人!你不能这样!”裴氏终于慌了,她死死地护着怀里的钟情,“我是清白的!”
衙役们拔出明晃晃的钢刀,步步紧逼。
护院们虽平日里欺软怕硬,但此刻面对代表官府的衙役,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钟情被裴氏紧紧搂在怀中,隔着衣物,她能感受到裴氏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裴氏,你以为你能掌控全局,却不知在皇权与官场贪腐的机器面前,你连一只蝼蚁都不如。”钟情在心中冷漠地评价。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持刀的衙役,看向李府那扇敞开的朱漆大门。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钟情暗自计算着。
半个时辰前,她不仅是在呼救,更是在经过府门内侧的角落时,将那枚私章,以及一块用碳笔写着“李府内斗,私盐账出”八个字的白帕,地掷了出去。
她知道,女皇派来的巡盐御史沈清宴,绝不会对青州首富毫无防备。
李府的墙外,必然有钦差的暗卫在日夜监视。
而现在,诱饵已经抛下,那条真正能够定乾坤的过江龙,该现身了。
就在赵鼎带来的衙役准备将裴氏和钟情强行拖走之际。
长街的尽头,突然传来整齐划一宛如雷鸣般的马蹄声,震得李府门前的青石板路都微微发颤。
“报——!大人!不好了!”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头上的差帽都跑丢了,脸色惨白如纸。
“外头……外头被军队包围了!”
“什么军队?青州卫所的兵马没有本府的手令,谁敢擅动?!”赵鼎怒斥,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黑云压城般笼罩下来。
“不……不是青州卫。”衙役结结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是……是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皇家飞骑卫!”
此言一出,赵鼎的双腿猛地一软,若非幕僚死死扶住,他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
皇家飞骑卫!天子亲军!怎么会出现在青州?而且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未等赵鼎做出反应,李府的大门外,传来一声清冷的女声。
“大雍律,凡涉嫌欺君罔上、盐铁私营之重案,地方州府无权干涉,皆由钦差全权督办。”
伴随着这道声音,两列身穿玄色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飞骑卫,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李府,瞬间缴了那些青州衙役的械。
在火把的映照下,一名身穿一品御史官服、头戴乌纱的女子,跨过了李府的门槛。
她容貌清冷如雪,绯色的官服上,用金线绣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獬豸。
大雍朝新政督办使、巡盐御史——沈清宴。
沈清宴的目光在满院的狼藉中扫过,最终停留在面如土色的赵鼎身上。
“赵知府,夤夜造访李府,好大的官威啊。”沈清宴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她从袖中拿出一枚物件,随手扔在了赵鼎的脚下。
“当啷”一声脆响。
那是一枚沾着些许墨迹的和田玉私章。
正是钟情半个时辰前扔出墙外的那一枚。
赵鼎看清那枚私章,只觉得五雷轰顶,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沈大人……下官……下官只是听闻李家发生命案,特来维持治安……”赵鼎还在做着垂死挣扎,但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语调。
“维持治安?”沈清宴冷哼一声,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卷宗,重重地拍在身旁的石桌上。
“本官在此地暗访半月,青州水路的私盐交易底单,已被飞骑卫截获三成。每一张交割单上,都盖着这枚李员外的私章。而每一笔私盐的流向,都有三成银两,化作了古玩字画,送入了你赵知府的私库!”
沈清宴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赵鼎的心脏。
“赵鼎,你身为父母官,勾结商贾,中饱私囊,如今竟还想杀人灭口!飞骑卫听令!褪去赵鼎官服,摘其乌纱,槛送京师天牢,交由大理寺三司会审!”
“诺!”
两名飞骑卫上前,扯下了赵鼎头上的乌纱帽,将他按倒在地。
裴氏躲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大脑一片空白。
沈清宴料理完赵鼎,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书房。
她的视线掠过被拖走的李进、昏迷的李员外,最终落在了被裴氏紧紧抱在怀里的钟情身上。
沈清宴的眉头微微一挑。
半个时辰前,飞骑卫的暗桩不仅呈上了那枚私章,还有一块写着奇怪字体的白帕。那种诡异的字体和案情概括,绝不可能出自一个普通的深闺丫鬟之手。
“将李家所有人等,全部收押。”沈清宴下达了命令,随后指了指裴氏和钟情,“这对母女,单独关押。本官,要亲自审问。”
几名女护卫上前,强行分开了裴氏和钟情。
“夫人!夫人救我!”钟情在被拉开的瞬间,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哭喊。
那副绝望无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裴氏被按在地上,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钟情:“阿情!别怕!别怕!”
钟情被女护卫带走,在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时,她低着头,隐藏在阴影中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家的父权崩塌了,青州府的官僚保护伞被撕裂了。
接下来就是裴氏,和这个世道……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深情主母忘年恋4
青州府衙, 西跨院暗室。
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这间暗室原本是府衙用来羁押重要人犯的所在,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砖, 除却高处一扇巴掌大的气窗, 再无任何透光之处。
室内陈设简陋, 仅有一张硬木榻与一张缺了角的方桌。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冷风中摇曳,将钟情单薄的剪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她端坐在硬木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
哒——哒——哒——
皮靴叩地声伴随着环佩与刀鞘轻微的撞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脚步声在暗室门外停下。
“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锁被解开。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裹挟着秋夜寒意的冷风倒灌而入, 吹得桌上的油灯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来人逆光而立, 身形修长挺拔。
大雍朝巡盐御史,沈清宴。
沈清宴反手合上木门,将守卫的飞骑卫隔绝在外。
她走到方桌前,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坐在榻上的钟情。
目光锐利如鹰, 仿佛能直接剖开人的皮囊, 看透其下的骨血。
“李家那出子弑父的大戏,唱得甚是精彩。”
沈清宴率先开了口。
她从袖中伸出右手,将两样物事轻轻放在了残破的方桌上。
一枚沾着干涸墨迹的和田玉私章。
一块写着八个诡异字体的白色丝帕。
“本官在都察院任职多年, 审过无数贪官污吏、江洋大盗。却从未见过, 一个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童养媳, 能有如此狠辣的手段与精准的算计。”
沈清宴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拉近了与钟情的距离。
“这块帕子上的字,并非大雍通行的隶书或楷书。笔画简省, 却又合乎法度,非精通字理之人不能创。你扔出这块帕子,算准了本官的暗卫会在墙外盯梢,也算准了本官看到这‘私盐账出’四个字,定会不顾一切地带兵强闯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