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衙的正堂之上, 气氛肃杀至极。
往日里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下,坐着的不再是脑满肠肥的赵知府,而是身披绯色獬豸官服、面容清冷如霜的大雍巡盐御史沈清宴。
她端坐于大案之后,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大堂两侧, 分列着两排玄衣皂靴的飞骑卫。
“升堂——”
伴随着沈清宴惊堂木重重拍下, 两旁飞骑卫齐声威喝, 杀威棒叩击青砖,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带重犯赵鼎、李进上堂!”
昔日威风八面的青州知府赵鼎,着一身囚衣, 发髻散乱, 面如死灰地被拖拽上堂。紧随其后的, 是双手被反剪、犹自带着几分酒意与癫狂的李进。
对于这二人的审判,沈清宴未留丝毫情面,亦未费多余唇舌。
“犯官赵鼎, 身为朝廷命官, 却与商贾沆瀣一气, 私营盐铁,中饱私囊。李进,为夺家产,忤逆纲常, 意图弑父。人证物证俱在,私盐底账已由本官查验无误。”沈清宴的目光冷冷扫过堂下二人,“依大雍律,赵鼎革职查办,槛送京师三司会审;李进子逆父纲,十恶不赦,判斩立决,秋后问斩。李家家产,即刻查封入库。”
堂外百姓听闻这盘踞青州多年的两颗毒瘤被连根拔起,无不拍手称快。
“将此二人押下死牢!”
两名重犯被拖走,公堂上的肃杀之气并未减弱分毫。沈清宴目光微敛,从案头的卷宗中抽出一份压在最底下的状纸,惊堂木再次落下。
“传,李氏主母裴氏,及首告人钟情上堂!”
不多时,两名女护卫押着一名妇人走上公堂。
裴氏的发髻在昨夜的拉扯中已有些散乱,正红色的锦衣也沾染了些许灰尘,但她依然努力维持着当家主母的体面。
她并不知晓私盐底账已然落入钦差之手,只当赵鼎倒台,李家父子获罪,自己便成了这场风波中清清白白的受害者。
在裴氏身侧,钟情一袭素淡的月白色麻布裙钗,缓步走入公堂。
“阿情……”裴氏转过头,看到钟情平安无事,眼中下意识地流露出一抹欣喜。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说道,“别怕,老爷和少爷都完了,只要你咬定昨夜是李进发疯,这李府剩下的家底便都是我们的了。”
钟情没有看她,只是径直走到堂前,撩起裙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雍朝礼。
“民女钟情,叩见大人。”
沈清宴垂眸看着堂下的少女,沉声道:“钟情,你所求之事,本官已准。自今日起,褪你李府奴籍,复你良民之身。你今日站在这么堂之上,欲告何人,欲诉何状,尽可当着青州百姓的面,一一陈来。本官,自会依大雍律例,为你做主。”
此言一出,裴氏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
褪去奴籍?复良民之身?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身旁的钟情,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民女今日,要状告青州李府续弦主母,裴氏。”
钟情的声音清泠如泉,却带着足以穿透金石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内外。
“一告其滥用尊长监护之权,非法圈禁,断绝民女与外界往来长达八年;二告其心思阴毒,以主仆纲常为要挟,强迫民女服食致幻催/情之药,图谋借刀杀人;三告其罔顾人伦,以教养为名,行狎昵、摧折之实。”
这三道罪状一出,宛如平地惊雷,震得堂外百姓一片哗然。
在大雍朝的世俗观念里,主母惩治家奴,或是婆母教训儿媳,多半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便是打死了,至多赔些银钱,律法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钟情,竟将这等后宅之事,堂而皇之地搬上了公堂,且用词如此诛心。
“你疯了!”裴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扑向钟情,却被两旁的飞骑卫用刀鞘无情地挡开。
“阿情!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是我将你从饥荒中买下,是我供你吃穿,教你读书识字!我对你恩重如山,你竟敢在此反咬一口?你这是忘恩负义!”裴氏声嘶力竭地尖叫着,试图用世俗的道德枷锁将钟情重新锁死。
钟情挺直了脊背,没有退缩。
她轻轻挽起她的一截袖子,露出纤细洁白,却布满伤痕的手腕。
“大人明鉴,这满身的伤痕,便是裴氏口中所谓的恩重如山。”
钟情直视公堂之上的沈清宴,语气冷硬。
“大雍律疏确有明文,主家对家奴有教化之责。然,夫礼,教化之本也。教化,当以明理导善为旨。敢问裴氏,你用竹条蘸着盐水,专挑民女皮肉娇嫩之处抽打,打完之后又赐下伤药,抱着民女痛哭流涕。这等喜怒无常、以折磨人为乐的行径,究竟是教化,还是残害?”
裴氏面容扭曲,咬牙切齿地狡辩:“那……那是因为你犯了错!你这小贱蹄子不守规矩,我身为当家主母,动用家法略施薄惩,有何不可!大雍哪一条律法规定,主母不能打骂家奴的?!”
“大雍律确未严禁主家责罚家奴。”钟情从容应对,“但大雍律例第五卷《刑律·人命》中亦有明言:‘凡尊长以残忍淫/邪之法,无故虐杀、摧残卑幼者,虽非死罪,亦当以流放、徒刑论处。’”
钟情将“淫/邪”二字咬得极重。
她转过头,看着裴氏那张因慌乱而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裴氏,你打我,并非因为我犯了错,而是因为你忮忌。”
这句话,直接捅破了裴氏极力掩藏的那层遮羞布。
“你忮忌李员外看我的眼神,忮忌李进对我的纠缠。你一方面为了谋夺家产,将我作为勾/引他们的诱饵,逼我服下名为固元丹实为催/情药的毒丸;另一方面,在他们碰触过我之后,你又如恶鬼般发狂,用鞭子抽打我被碰过的地方。”
钟情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药瓶,双手呈过头顶。
“大人,此乃裴氏昨夜逼民女服下的药丸残渣,仵作一验便知,此药是否有迷幻催/情之效。此药,她给我服用了好些年了,以主母之尊,对未及笄的童养媳下此等虎狼之药,试问,这算是哪门子的家法?”
衙役接过药瓶,呈交案上。
沈清宴示意身旁的随行医官当场验看,不过片刻,医官便禀报,此药确系江南黑市流传的下作药物,含有强烈的致幻与催/情成分,长期服用更会损伤心智。
堂外百姓群情激愤,大雍朝虽有蓄奴之风,但逼迫良家子或是童养媳服用此等脏药,在任何朝代都是为人所不齿的下作手段。
裴氏见事情败露,自知“管教不严”的借口已站不住脚。
她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癫。
“是!药是我下的!鞭子也是我打的!可那又如何?”
裴氏双膝跪地,膝行两步,死死地盯着钟情,眼中流露出执拗与病态的痴恋。
“阿情,我是为了你好啊!李家那两个男人都是禽兽,他们配不上你!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待你的!我将你从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乞儿,养成如今这般如花似玉的模样。你的字是我教的,你的琴是我授的。我把你当做我的心肝,我的命!”
裴氏仰起头,看着堂上的沈清宴,大声申辩。
“大人!我爱她!这深宅大院冷得像冰窖,只有她是我的一团火。世人都说忘年相许乃是风雅之事,我虽是女子,但我对她的情意,比世间任何男子都要真挚!我不想让她被外面的污浊玷污,我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这有何错?!这不过是一场不被世俗相容的深情罢了!”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堂外有极少数百姓,听到裴氏这般泣血的控诉,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同情。
在这个时代,一个深宅妇人将所有的情感寄托在一个从小养大的女孩身上,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凄美的意味。
但这丝同情,在钟情的凝视下,瞬间烟消云散。
钟情站起身,理好衣衫。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氏,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深情?”
钟情发出一声嗤笑。
“裴氏,你莫要用这两个字,来玷污世间的情爱。你那根本不是爱。”
钟情转过身,面向堂外成百上千的青州百姓,面向大雍朝的青天白日。
“世人多谓忘年之恋为风雅,然,情爱之本,在于两人心智对等、人格独立、两厢情愿。敢问主母,你将我买入府中时,我年方几何?”
“八岁!”
钟情自问自答,声如洪钟。
“八岁的稚童,心智尚未开明,生死皆握于你一手。在她的眼中,你是高高在上的主母,是能赐予她温饱的神明,她对你,只有对尊长的敬畏与对生存的本能依附。”
“你利用这种不对等,以教养为名,行驯化之实。你打断了她原本可以自由生长的骨血,用你那扭曲的规矩为她重新塑形。你用皮鞭和药丸摧毁她的反抗意识,再用虚假的眼泪和拥抱缝补她的伤口,让她患上只能依赖你才能活下去的绝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