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名手持铁链的捕快被钟情这番法理痛斥吓得手一抖,粗重的铁链砸在积雪上,发出一声脆响。
整个码头鸦雀无声,唯有风雪的呼啸声。
孙琦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惨白,他接到的死命令是在码头把人锁走,可现在,对方用一层又一层的法理护盾,将他逼入了一个“违规办案、藐视皇权”的死角。
他若强行动粗,飞骑卫在此,一旦事情闹大,长兴伯绝对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好!好一张利嘴!”孙琦咬着牙,死死盯着钟情,“就算你此刻是解元,刑部不能对你用刑。但你既然是涉案嫌犯,便不能在外逗留,必须随本官回京复命!”
“可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钟情收起捷报,竟然无比平静地点了点头。
“配合朝廷法司调查,乃是大雍子民的本分。但,我不去刑部的大牢。”
钟情转过头,看向沈清宴,微微欠身。
“钦差大人在此,民女恳请沈大人做主。此案既涉纲常伦理,又关乎新政之治,争议极大。为防有人在暗中严刑逼供、杀人灭口。民女自愿前往大理寺的天牢羁押,听候三司会审。”
大理寺天牢!
那是大雍朝防卫最森严,由多方势力共同监督的皇家监狱。
进了那里,即便是长兴伯府和刑部尚书联手,也绝对无法在不惊动女皇的情况下,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暴毙。
孙琦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他本想把人弄进刑部大牢,随便安个名头折磨致死,却被对方用主动入狱的招数,死死地将案件拖入了棘手的最高司法程序之中。
沈清宴看着钟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
“准!”沈清宴断喝一声,威严的目光扫过孙琦,“孙大人,此案本官已上奏御前。在三司会审未开之前,钟情便羁押于大理寺天牢。尔等刑部若有异议,大可去金銮殿上向陛下参本官一本。飞骑卫听令!护送解元郎,前往大理寺入监!”
“诺!”
数十名飞骑卫齐刷刷收刀入鞘,分列两侧,硬生生在刑部捕快的包围圈中,辟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钟情没有看面如死灰的孙琦一眼。
她拎起裙摆,踏着满地的积雪与残冰,在飞骑卫的护卫下,从容不迫地向着停泊在码头外的马车走去。
风雪在她的身后肆虐,而大雍朝的血雨腥风,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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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深情主母忘年9
京师的雪, 下得比江南要寒重许多。
大理寺天牢,深处地下,四壁皆是数尺厚的青石垒砌, 常年不见天日。墙缝间渗出的水珠, 在寒冬腊月里, 早已凝结成一层刺骨的白霜。
天字第三号牢房内。
角落里的火盆烧着几块木炭, 发出轻微的剥啄声,勉强烘出了一丝暖意,钟情地趿鞋盘膝坐于简陋的木榻之上,背脊挺得笔直。
牢房外,两名大理寺的狱卒隔着生铁铸就的栅栏, 不时用余光偷觑这位名动京华的“女解元”。
他们见过无数高官显贵落马后在此地痛哭流涕、摇尾乞怜,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 在即将面临三司会审的生死关头,能有这般静如止水的气度。
木榻上的小几上,摆着笔墨纸砚。
这是沈清宴临走前, 以钦差之名特意吩咐大理寺卿留下的。
钟情铺开一张泛黄的宣纸, 提起狼毫, 在冷凝的空气中悬腕片刻,落笔写下《三司会审质证纲要》几个端正的馆阁体小楷。
【宿主,天牢环境湿寒, 您背部的创面虽已结痂, 但冷空气易引发深层肌肉痉挛。是否需要系统微调体表温度?】意识海中, 系统那毫无起伏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不必。”钟情她并不觉得冷。
笔尖在宣纸上匀速游走,将长兴伯府可能抛出的反驳理由,以及《大雍律》中关于“尊长”、“教化”、“伤害”的法条,逐一拆解、重构。
……
与此同时, 大雍皇城,大明宫。
暖阁内,瑞脑销金兽吐出袅袅香烟,将室内的冷香烘托得越发醇厚。
一位身披明黄团龙常服的女子端坐于御案之后,她年岁已过不惑,眼角虽有细纹,但眉宇间的皇权威仪,却压得这满殿的宫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这便是大雍朝的女皇。
沈清宴单膝跪在御案之下,手中高擎着那份自青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策问考卷。
女皇并未急着看卷子,只是注视着沈清宴,良久,方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沈卿,你此番下江南,差事办得甚是热闹。不仅抄了青州知府的家,还给朕带回来一个敢把天捅破的女解元。如今这京师的朝堂,可是被你搅得天翻地覆。长兴伯裴洪昨日在承天门外跪了三个时辰,哭诉新政乱了纲常,纵容奴婢反噬主家。刑部尚书赵秉文更是联络了六科给事中,一天之内给朕上了三十八道弹劾你的折子。”
“臣办事不力,惊扰圣听,万死。”沈清宴垂首请罪,但脊背却未有半分弯曲,“然臣以为,长兴伯与刑部之怒,非为纲常,实为恐慌。”
“哦?恐慌何来?”女皇微微挑眉。
“陛下推行女子科举,本意是选拔天下英才,打破世家垄断。但朝中老臣阳奉阴违,皆以‘女子无才、只堪内宅’为由抵制。如今,钟情不仅以文章堂堂正正夺得解元,更是在公堂之上,用大雍律法,生生撕开了世家大族在后宅中一手遮天的遮羞布。”
沈清宴抬起头,目光坚毅。
“钟情状告裴氏,看似是一场后宅的恩怨,实则是大雍律法与陈腐滥调的一次正面交锋。长兴伯府恐慌的,是这块遮羞布一旦被彻底扯下,他们便再也不能以宗族尊长之名,肆无忌惮地践踏律法、掌控卑幼。”
女皇听罢,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份策问卷上。
随着视线的移动,女皇那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容上,逐渐浮现出一抹激赏。
“国法不入后宅,则后宅沦为私狱;法律不护卑幼,则卑幼沦为草芥……”女皇低声复诵着卷面上的字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好一把锋利的刀!这等见识,这等魄力,朝中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须眉浊物,竟无一人能及!”
女皇豁然起身,明黄色的广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们要三司会审,朕便给他们三司会审!传旨,三日后,大理寺正堂,由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左都御史三司堂官主审。朕倒要看看,长兴伯府这群固步自封的顽石,能不能压得住这把刚刚出鞘的利刃!”
女皇的眼中闪烁着冷酷。
“沈卿,朕要借这个案子,为新政立威。若这钟情能在三司堂上辩赢,朕便赐她御史台行走之职,让她亲手去修那部《大雍新律》;若她输了……”
女皇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便说明她只是一把中看不中用的脆铁,不配成为朕破局的棋子。生死荣辱,皆由她自己挣来。”
“臣遵旨。”沈清宴深深叩首。
……
夜色渐深,大理寺天牢的寒气愈发浓重。
长长的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大理寺的牢头点头哈腰地在前方引路,手里提着一盏防风气死风灯,灯光在阴暗的墙壁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伯爷,您脚下当心,这天牢晦气重。”牢头谄媚地说道。
来人身穿一件深紫色的狐白裘大氅,头戴玉冠,面容削瘦而阴沉。
此人,正是大雍朝世袭罔替的勋贵,长兴伯——裴洪。
裴氏的嫡亲兄长。
走到天字第三号牢房前,牢头识趣地退下,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这位权势滔天的伯爵。
裴洪站在栅栏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盘膝坐在榻上的钟情。
他本以为,一个在深宅后院被折磨了八年的童养媳,一旦被打入这阴森恐怖的天牢,必然是瑟瑟发抖、面如死灰。可眼前的少女,不仅没有半分惊惶,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依旧自顾自地在纸上书写着什么。
这种无视,让裴洪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羞辱。
“你便是那个将我妹妹送去流放的贱婢?”裴洪开了口,声音阴冷得如同冬日里的毒蛇。
钟情手中的狼毫微微一顿。
她慢条斯理地在最后一个字上收了笔,随后轻轻吹干墨迹,将宣纸压在镇纸之下。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起头,迎上了裴洪的目光。
“大雍律明文规定,凡未褫夺功名之举人,皆为国家栋梁。侯爷身为朝廷命官,张口闭口便是贱婢,莫非在侯爷眼中,女皇陛下钦赐的恩科功名,抵不过你长兴伯府的一句家规?”
钟情的声音不急不徐,却一开口便扣下了一顶藐视皇权的大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