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洪冷笑一声,隔着栅栏逼视着她:“牙尖嘴利,你真以为有沈清宴护着你,靠着一篇哗众取宠的文章骗了个解元,便能在这京师横行无忌了?本侯今日来,是想给你指一条活路。”
他从大氅中伸出手,将一份写满字迹的口供文书顺着栅栏的缝隙扔了进去,落在钟情脚边的干草上。
“看看吧,这是刑部连夜为你拟好的认罪文书。”裴洪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施舍感,“只要你在上面画押,承认你在青州公堂上所言皆是受人指使的诬告,承认是你自己生性放/荡、勾/引李家父子,我妹妹只是为了维护门风才对你稍加惩戒。本侯便保你一命,留你一具全尸,免去你那千刀万剐的凌迟之苦。”
钟情没有去捡地上的那张废纸。
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一般看着裴洪。
“侯爷夤夜造访天牢,避开三司堂官,私下递送诱供文书。这若是在法庭之上,单凭此举,我便能告你一个妨碍司法、干预诉讼之罪。”
钟情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意。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侯爷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了救你的妹妹裴氏,还是为了救你自己?”
裴洪眼神一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州李家的私盐底账,牵涉甚广。”钟情站起身,缓步走到栅栏前,隔着冰冷的铁柱,与长兴伯仅隔不足三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李员外不过是个地方商贾,就算买通了青州知府,那批数量庞大的私盐,又如何能顺利通过大运河沿途的层层关卡,最终流入京师的黑市?那本账册上,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三成干股,入京师长兴’的字样。”
裴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笼在狐裘大氅下的双手不可遏制地颤抖了一下。他以为那本账册只记录了青州知府的贪墨,却不知沈清宴手里的底账,竟然连他长兴伯府也牵扯其中!
“你妹妹裴氏,愚蠢至极。她以为只要用忘年深情和那点可笑的后宅手段控制住我,就能谋夺家产。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将长兴伯府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钟情的目光如刃,一层一层地剥开裴洪伪善的皮囊。
“你今日来逼我画押,根本不是为了洗清裴氏的冤屈。你是想让我背下诬告的罪名,好顺理成章地在三司会审前将我灭口,从而彻底掐断那本私盐账册的线索。”钟情拆穿着他的底牌,“侯爷,弃车保帅,这才是你们这些世家门阀最真实的嘴脸。你不仅想杀我,你连你的亲妹妹,也打算一并放弃了,对吗?”
被戳中心事的裴洪,恼羞成怒。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生铁栅栏上,震得铁柱嗡嗡作响。
“妖女!你以为你懂些大雍律,便能扳倒我?!三日后的三司会审,主审的乃是刑部尚书赵大人,大理寺卿也是我的人!即便你不画押,到了公堂之上,只要动用大刑,不怕你不招!本侯要让你知道,在这京师,律法,不过是我世家门阀手中的玩物!”
裴洪气急败坏地嘶吼着,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勋贵的体面。
“是吗?”
钟情不退反进,眼眸中迸发出一种令裴洪感到灵魂战栗的信念。
“侯爷既然觉得律法是玩物,那三日后,我们便在三司公堂上见真章。”
钟情的声音在阴冷的天牢中回荡。
“我会用大雍的法典,一字一句地告诉你们。不仅你妹妹对稚童的摧残是重罪,你们长兴伯府吸食民脂民膏的特权,也到了该被清算的时候。我会亲手,将你们这些吸血的蜱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裴洪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之威的少女,心中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恐惧。他不敢再停留,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连地上的那张诱供文书都忘了收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天牢再次恢复了死寂。
钟情转过身,走回木榻前,弯腰捡起那张认罪文书,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舔噬了纸张,火光映照在她的脸庞上,明暗交错。
“系统,核对三日后公堂辩论的逻辑闭环。”
【逻辑链已确认。证人证言、物证账册、法理推演均无漏洞。当前胜诉率评估:百分之九十二。】
钟情看着盆中化为灰烬的纸屑,眼中没有慌乱。
长兴伯府的恐吓,刑部尚书的偏袒,甚至三司会审的严刑峻法。
这些种种无一不都是在告诉她,那些人怕了,那些站在高处不可一世的特权,怕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漫长。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深情主母忘年10
腊月飞雪, 整个京师被苍茫的素白覆盖。
大理寺的飞檐之上,积雪簌簌而落,砸在青石板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司会审之日, 破晓的晨钟自钟鼓楼悠悠荡开, 连绵的钟声穿透了风雪。
天牢深处, 火盆里的炭火已然燃尽,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钟情自木榻上缓缓起身,理了理霜色的暗纹棉袍。
哐当——
厚重的铁栅栏门被人从外推开,四名身着大理寺狱卒服饰的壮汉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手持精钢铁尺, 面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
“钟姑娘, 时辰到了。堂官们已在正堂落座, 随我们走吧。”那狱卒头领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森寒。
钟情没有多言,神色淡漠地跨出牢门。
自天牢底部的监区前往大理寺正堂, 需穿过一条长达百步的地下甬道。
甬道两侧石壁渗水, 每隔十步方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光线晦暗。
随着五人步入甬道深处,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除了踩在潮湿青砖上的声响,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意识海中, 系统那毫无起伏的机械音骤然响起, 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物理杀意, 来源:后方四名押解人员。】
【位面法则压制核算中……宿主神魂内蕴之秩序领域可直接进行碾压,当前位面最高允许输出功率为百分之五,足以应对凡俗兵刃。是否开启物理防卫协议?】
钟情走在最前方,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掠过一丝冷金色的流光。
“长兴伯府果然按捺不住了。”她心中冷笑。三司公堂之上变数太多, 裴洪与刑部尚书赵秉文为了万无一失,竟买通了天牢的狱卒,企图在这条不见天日的甬道里,以上堂提审为名,行半路截杀之实。
只要她死在这里,对外大可宣称是犯人畏罪潜逃,被狱卒当场格杀。死无对证之下,私盐案与裴氏虐待案便会成了无头公案。
“开启防卫。”钟情在意念中下达指令。
话音刚落,走在她身后侧的狱卒头领眼神一狞,猛地从宽大的袖管中抽出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匕,匕首化作一道乌光,悄无声息且狠辣至极地直刺钟情的后心命门!
这身手绝对不是普通的狱卒,看来是长兴伯的死士。
另外三人亦在同一时间拔出暗藏的短刃,封死了钟情左右与前方的所有退路。
然而,那柄足以洞穿躯干的毒匕,却在距离钟情后背仅寸许之处,停滞了。
这一刹那,以钟情为圆心,周遭一丈之内的空气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泥沼。
秩序领域,百分之五功率展开。
在钟情的感知中,时间被无限拉长,四名死士那迅猛如雷的扑杀动作,此刻如同被定格的皮影戏般迟缓。
她没有回头,腰身向左侧微微一折,那柄毒匕便贴着她的棉袍刺了个空。
紧接着,钟情动了。
她不退反进,借着转身的惯性,右腿如长鞭般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撩起,踢中了那首领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咔嚓——
骨骼错位的清脆声在幽暗的甬道中回荡,那首领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毒匕已然脱手飞出。
钟情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余地。
她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另外三名死士之间,左手并指如刀,准确地切入一人颈侧的颈动脉窦,令其瞬间失了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同时右手扣住另一人的手腕,顺势一个过肩摔,将其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生生震散了那人的护体真气。
不过数个呼吸的功夫。
四名训练有素的死士,已如一滩烂泥般倒在阴冷的甬道里,手脚关节皆被巧妙地卸去,不仅失去了行动能力,连咬碎牙槽中藏匿的毒药自尽都做不到。
钟情立于原地,鬓角的发丝都未曾凌乱半分。
她弯腰捡起那柄落在地上的毒匕,用一方素帕包裹好,收入袖中。
“律法之前,任何企图用物理消灭来掩盖罪行的举动,不过是添一条妨碍司法的罪名罢了。”她冷冷地扫过地上面露惊骇绝望之色的首领,声音如碎冰击玉。
“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