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宴一身绯色朝服,手按绣春刀,带着一队飞骑卫疾步冲入甬道。
当她看清满地哀嚎的“狱卒”和毫发无损的钟情时,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大人来得正好。”钟情神色自若地迎上前,微微欠身,“长兴伯府给大人送来了一份开堂前的贺礼。这四人意图在提押途中行刺,劳烦大人将这些活口妥善看管。待三司公堂之上,正好作为长兴伯藐视国法、杀人灭口的铁证。”
沈清宴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实则深不可测的少女,旋即眼神一寒,挥手喝道:“将这四个刺客押入飞骑卫诏狱,严加看管!未得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走吧。”沈清宴转过身,与钟情并肩走向甬道尽头那扇透着天光的生铁大门。
……
大理寺正堂,威严肃杀。
三尊鎏金瑞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堂内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杀威棒,神情冷酷地肃立两旁。
公堂正上方,高悬着“明镜高悬”的巨幅牌匾。牌匾之下,设着三张紫檀木雕花大案。
居中而坐的,乃是大理寺卿孙鹤龄。
此人年近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透着一股理学大儒特有的古板与严苛。
左侧坐着的,是刑部尚书赵秉文。
他身材微胖,眼神阴鸷,手中把玩着一块盘得包浆的玉佩,正冷笑着看向堂下。
右侧则是左都御史陈泰,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对这场风暴漠不关心,实则暗中观察着局势的走向。
堂外,风雪交加。
无数京师的百姓、太学生、以及各方势力的眼线,将大理寺外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女皇下旨三司会审,这场审判的规格与关注度,已然达到了大雍朝开国以来的顶峰。
“带犯妇裴氏、原告钟情上堂——”
伴随着孙鹤龄惊堂木的重重拍下,两旁衙役齐声高呼“威——武——”,声浪如闷雷般在正堂内回荡,足以震慑任何初上公堂的宵小之徒。
铁链声响,裴氏在两名女狱卒的押解下步入大堂。她在天牢中待了几日,虽未受刑,但精神上的折磨,已让她失去了往日主母的雍容。
她形容枯槁,一上堂便如烂泥般瘫跪在地,瑟瑟发抖。
紧接着,钟情自偏门缓步而入。
她没有如裴氏那般诚惶诚恐地跪下,腰背笔挺地站立,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士子之礼。
“大胆!”
刑部尚书赵秉文见状,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声喝道:“你这刁奴!既上公堂,面见三司堂官,为何不跪?来人,给我打折她的双腿,教教她大雍朝的规矩!”
两旁如狼似虎的衙役听令,立刻提着杀威棒逼上前来,意图强行将钟情按倒在地。
这便是赵秉文与长兴伯定下的第一重下马威。
在封建礼法中,“跪”是确立尊卑阶级的物理手段。只要钟情今日被迫下跪,她便在气势上先输了一筹,被死死地钉在了“刁奴”的身份上。
“慢着!”
钟情清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威严。
她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以及一面青州贡院签发的解元捷报。
“刑部尚书赵大人,熟读大雍律,莫非忘了女皇陛下三月前颁布的《熙和新政特诏》?”钟情将卷轴与捷报高高举起,直视赵秉文阴沉的双目,“特诏有云:‘凡女子考中秋闱解元者,同男子举人例,见地方长官及三司堂官,非谋逆大罪,可免跪拜之礼。’”
钟情字字铿锵,目光如电:“民女乃大雍朝名正言顺的青州解元,今日上堂,是为原告,状告裴氏虐待之罪,而非被告。赵大人不问青红皂白,一开堂便要打折举人的双腿。敢问赵大人,你这惊堂木敲的,是大雍的国法,还是你长兴伯府亲家的私愤?!”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堂外围观的太学生中,甚至传出了几声低低的倒吸凉气之声。这女子不仅不惧三司威严,竟还敢当堂反将刑部尚书一军,直指其徇私枉法!
赵秉文的脸色瞬间铁青,仿佛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他万没料到,对方不仅对新政特诏倒背如流,更敢当着左都御史的面,直接揭穿他与长兴伯的姻亲关系。
“你……强词夺理!”赵秉文气急败坏,“你那解元功名,名不正言不顺!你本是李府童养媳,未得主家放良书,私自参加科举,乃是欺君大罪!”
“赵大人此言差矣。”
一直沉默的大理寺卿孙鹤龄终于开了口。
他虽反感钟情的策问,但他作为三司之首,亦是当世大儒,最讲求名正言顺的规矩。
“沈钦差代天巡狩,已在青州公堂当众赦免其奴籍。依大雍律法惯例,钦差之命即如圣旨亲临。户部虽尚未造册,但在法理上,她此刻确系自由之身,且解元功名未经礼部褫夺,依然有效。”孙鹤龄抚了抚长须,目光严厉地扫过赵秉文,“赵尚书,公堂之上,当以律法为准绳,莫要意气用事。”
赵秉文吃了个哑巴亏,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悻悻地靠回椅背。
钟情收起捷报,心中明镜一般。大理寺卿孙鹤龄虽然帮她挡了这一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友军。
理学大儒最擅长的,是在规矩之内,用更森严的伦常之剑杀人不见血。
果不其然,孙鹤龄拍响惊堂木,将审判的矛头直指案件的核心。
“钟情,你虽有功名在身,但今日你状告的,乃是你曾经的主母。”孙鹤龄目光深邃,犹如两口古井,“大雍律疏《名例律》中言明:‘子告父,奴告主,虽得实,亦当杖一百。’你虽脱籍,但八年恩养之情岂能一笔勾销?你在此当众状告长辈,便是不孝不义之举。”
孙鹤龄的话语中带着千百年宗法礼教的重压,试图从道德制高点上将钟情的控诉瓦解。
“况且,你诉状中所言裴氏非法圈禁、虐待残害。本官查阅过青州府衙的卷宗,裴氏乃是对你严加管教,其心虽切,其法虽厉,但终归是长辈对晚辈的教导。”孙鹤龄盯着钟情,“你若是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她有蓄意杀人之心,仅凭你身上的些许皮肉之伤,本官便只能依尊长管教不当的轻罪论处。而你,却要背上大逆犯上的罪名,你可要想清楚了。”
公堂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这便是古代律法的可怕之处。
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伤害,天然自带一层管教的免罪金牌。
只要没打死人,再严重的虐待,在理学大儒的口中,都能化作一句轻飘飘的“管教不当”。
跪在一旁的裴氏听到孙鹤龄的话,原本灰败的眼中顿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长兴伯府果然打点好了一切!只要大理寺卿咬定这是“教导”,她最多被罚些银钱,绝不会被流放!
“大人英明!民妇冤枉啊!”裴氏立刻哭喊起来,“民妇确是为了教导她规矩,绝无半点害人之心啊!”
面对这等足以令人绝望的局面,钟情没有退缩。
“大人言教导,那民女今日,便与三位大人,好好论一论大雍律法中关于这‘教导’二字的边界。”
钟情直视高堂之上的孙鹤龄,声音清越,字字犹如利刃出鞘。
“若说抽打皮肉是教导,那民女且问,逼迫稚龄之童养媳,服食江南黑市禁售之迷幻催/情毒药红丸,命其以勾/引年近六旬之主家翁与少爷,以此制造父子淫/乱之丑闻。这,也是大雍朝理学名门所推崇的‘教导’吗?!”
此言一出,整个大理寺正堂宛如被天雷劈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左都御史陈泰,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哗——
堂外的太学生和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逼良为娼,下药乱/伦,这等腌臜下作之事,若是从一个当家主母的手里做出来,那便彻底撕破了所谓“教导”的伪善面具,这是天理难容的重罪!
“你……你血口喷人!”裴氏尖叫起来,浑身如筛糠般颤抖。
“本官面前,不可妄语!”孙鹤龄亦是脸色大变,猛地拍响惊堂木,“钟情,公堂之上讲求真凭实据,你空口白牙指控裴氏下药□□,可有物证?若无实据,本官定判你诬告之罪,将你押赴刑场!”
面对三司堂官的雷霆之怒,钟情不慌不忙。她自衣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双手呈递至身前。
“此乃案发当日,裴氏逼民女服下剩余的毒药残渣。不仅如此……”
钟情的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刑部尚书赵秉文惨白的脸颊。
“民女手中,还有当年裴氏在江南黑市,通过长兴伯府名下商行,重金采购红丸的交易暗账,以及卖药人的亲笔供状。”
“今日三司会审,民女不仅要告裴氏虐待残害。更要请三位大人明断,长兴伯府这等累世勋贵,究竟是清流砥柱,还是藏污纳垢、罔顾人伦的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