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将碗中的最后一滴米汤舔舐干净, 钟情自岩石上缓步走下。
“这顿饭, 是你们用自己烧出的青砖,从军镇手里堂堂正正换来的。没有摇尾乞怜,没有出卖皮肉。”钟情的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字字如刀, 剥开她们心头的迷雾。
“但粟米终有吃完的一日, 落虎山不养无用之人,亦不设无功之赏。自今日起,营地内正式推行工分定额制。”
钟情负手而立, 将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的法度, 掷地有声地颁布于众。
“开采黑石者, 每背回一筐,记两分;和泥烧砖者,每出窑百块,记五分;温棚育苗、深山采狩者, 视所获之物折算工分。每日暮鼓敲响之时,持工分按劳分配口粮。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无故不劳者,即刻驱逐出落虎山,生死由命。”
妇人们闻言,纷纷挺直了腰背,眼中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在逃荒的路上,她们见惯了弱肉强食;在军营的校场上,她们体验过命如草芥。
而钟情所立下的规矩,虽然严苛,却给了她们活路。
“另,设纠察队,由翠姑总理。”钟情冷厉的目光扫过全场,“凡在营地内随地便溺、饮用生水、不洁自身者,扣除当日所有工分。乱世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若有因一人之脏污而连累全营者,重责三十藤条。法度面前,绝无容情!”
“是!谨遵主事之命!”
翠姑率先单臂抚胸,大声应诺。
紧接着,三百名妇人齐声高呼。
钟情并未给众人留出消化的时间,在冷兵器时代,唯有掌握了钢铁,方能拥有真正的话语权。
她带着零一,点齐了翠姑麾下的一百名精壮妇人,向着落虎山深处的另一道断崖进发。
“零一,开启地质波谱深层扫描。”钟情在意识海中发令。
狼崽在积雪中轻巧地穿梭,湛蓝色的瞳孔中,一串串数据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扫描完毕,断层带向东延伸两里处,地表岩层下方发现大规模伴生矿脉。成分解析:褐铁矿与赤铁矿混合带。矿石品位中等,呈浅层露天分布。】
钟情停下脚步,在一处被积雪覆盖的陡峭崖壁前站定。
她挥了挥手,示意翠姑等人上前清理积雪。
厚重的积雪被扫开,露出了下方呈现出暗红与褐黄交织色彩的粗糙岩壁。
“主事,这石头颜色生得怪异,难不成也是能烧火的黑石?”翠姑用手指抠了抠那坚硬的岩层,疑惑地问道。
“这不叫黑石,此乃铁矿。”钟情随手捡起一块碎裂的赤红色矿石,“燕北军镇那些军汉手里拿的刀枪,便是从这石头里熔炼出来的。今日,我们的任务便是开山取铁。”
妇人们面面相觑。
她们连铁锹都没有几把,面对这坚如磐石的矿脉,该如何开采?
钟情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由妇人们背来的无烟煤与几罐滚烫的温泉水。
“用火爆法,将黑石堆积在岩壁下方,点燃熏烤。待岩石被烧得滚烫发红之际,将刺骨的冰雪与冷水猛地泼上去。”钟情有条不紊地传授着古代开山的方法。
热胀冷缩的物理法则,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现出了惊人的破坏力。
烈火炙烤了半个时辰后,岩壁散发出惊人的热浪。翠姑一声令下,几十名妇人端着混杂着冰雪的冷水,毫不犹豫地泼向那烧红的石壁。
嗤——
大股的白雾冲天而起,伴随着一阵脆响,原本坚不可摧的铁矿岩层,表面瞬间崩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砸!”
妇人们举起事先准备好的粗大木桩与石块,对准那些裂缝狠狠砸下。
……
傍晚时分,营地旁的空地上,已然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铁矿石。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要想将这顽石化作坚硬的钢铁,还需要一座能够产生高温度的熔炉。
次日清晨,落虎山迎来了更为繁重的营造工程。
钟情亲自用树枝在平整的泥地上画出了高炉的剖面图。
“高炉建构,重在炉腹与风道。”钟情指着图纸,对着挑选出来的数十名手巧妇人讲解,“用我们前几日烧出的青砖作为外墙,内壁必须涂抹三层由高岭土与石英砂混合而成的耐火泥。炉体要建成下宽上窄的瓶颈状,如此方能锁住黑石燃烧的极致高温。”
妇人们不懂何为“热力学聚能”,但她们有一双沉稳的手。
泥水混合着青砖,在钟情的精准指挥下,一座高达两丈的古代高炉,如同一只蛰伏在荒野中的巨兽,一点点拔地而起。
然而,仅仅有炉子是不够的。
冶铁的核心,在于源源不断的氧气供给。
“秀儿,辎重队筹备的物料可妥当了?”钟情看向那个负责后勤的少女。
“回主事,都备齐了!”秀儿满脸黑灰,指着一旁堆放的物料,“我们拆了那些废弃的破木车,又把在山上设套猎来的雪兔皮、野狐皮全部缝合在了一起。”
“很好,做双动式大风箱。”
钟情利用那些残破的木板与缝合的兽皮,指导着妇人们打造出了两个长达五尺的巨大木制风箱。
风箱内部设有两个活动木排,无论推拉,皆能通过风道向高炉底部源源不断地压入强劲的冷空气。
半个月的时光在风雪与汗水中悄然流逝,落虎山的第一座冶铁高炉,在这片不毛之地矗立。
“碎矿,配料。”
钟情立于高炉前的高台上,发出了开炉的指令。
妇人们用粗木桩将赤铁矿砸成核桃大小的碎块,混入一定比例的石灰石,与大量的无烟煤一层层地从炉顶的进料口倾倒而下。
“点火!拉风箱!”
底层风道被引燃,湛蓝色的火舌瞬间舔舐着炉腹内的黑石。
“一、二!推!一、二!拉!”
翠姑亲自上阵,带领着十名最为壮硕的妇人,分成两班,赤着双臂,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拼命拉动那两个巨大的皮木风箱。
呼哧——呼哧——
强劲的气流被压入高炉底部,炉内的火势瞬间狂暴。
暗红色的火焰逐渐转为亮橘色,最终化作刺目的炽白。
滚滚的热浪向四周排开,将方圆十丈内的积雪瞬间融化成泥水。
拉风箱的妇人们浑身被汗水浸透,粗布短衣紧紧贴在身上。
高温炙烤着她们的脸颊,但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钟情站在高台上,透过特制的耐火泥观察孔,盯着炉内沸腾的火海。
她的脑海中,系统正在实时播报着炉温的数据。
【炉温已突破一千两百度,铁矿石开始还原。】
【炉温达到一千五百度,液态生铁汇聚于炉缸底部,造渣反应完成。】
整整三个时辰的殊死拉锯,高炉内的轰鸣声仿佛要将这片天地撕裂。
“停风!开炉眼!”
钟情猛地举起右手,清厉的声音划破长空。
两名妇人举起沉重的长柄铁钎,对准高炉底部的泥封,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击过去。
轰——
泥封碎裂。
下一瞬,一道发亮的橘白色液体,缓缓流出。
上千度高温的铁水,顺着事先挖好并铺满干沙的耐火沟槽,一路蜿蜒流淌。
炽热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落虎山的夜空,将四周所有女人的面庞,映得发亮。
铁水流入一个个方形的沙模之中,溅起无数绚烂夺目的火星,在冰冷的空气中发出“嘶嘶”的声响,升腾起漫天的白雾。
成了!
翠姑等人脱力地跌坐在泥泞的雪地里,看着那沟槽中渐渐冷却,由亮橘色转为暗红色的生铁锭。
她们做到了。
她们真的做到了,原来女人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做到这一步。
这不仅仅是铁,更是她们从此站立于天地之间的脊梁骨。
钟情自高台上跃下,走到那一排排散发着惊人热量的生铁锭前。
“这只是生铁,质地生脆,不堪大用。”钟情转身,看向那些瘫坐在地的妇人,没有给她们太多喘/息的时间,“休整两个时辰,明日清晨,重新生火,我教你们炒钢之法。”
与此同时,远在十里之外的燕北中军大帐。
帐内,火炕烧得正旺,赵铁柱惬意地靠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酒盏。
“那落虎山的流民,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赵铁柱漫不经心地问着下首的一名副将。
在他看来,那几百个女人拿了粮食,也就是苟延残喘罢了。
只要火砖还在供应,他便懒得去管那荒山上的死活。
“回将军,这几日大雪封山,斥候难以靠近。只是远远瞧见那边日夜火光冲天,不知在烧些什么。”副将恭敬地回禀。
“烧东西?”赵铁柱沉思片刻,随即发出一阵嗤笑:“估计在给我们烧新砖呢,不必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