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弩?!你怎么可能造得出这种城防重器!”陆铮失声惊呼,声音中带着不可遏制的战栗。这种东西,只有大宣都城的禁军才配备,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流民营地里!
“我说过,落虎山有落虎山的规矩。”
钟情冷酷地下达了最终的审判。
“放箭。”
嗡——
轰轰轰!
连串的音爆声撕裂了耳膜。
九支重箭犹如死神的镰刀,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轰然砸入那一百名重甲前锋营的阵列中。
噗嗤——咔嚓——
所谓的精钢重盾,在床弩的破甲箭面前,就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重箭轻易地贯穿了盾牌,连带着盾牌后的重甲步卒一同射穿。巨大的惯性将他们的身体带飞出数丈远,狠狠地钉在后方的冰面上。有一支重箭甚至连穿了三名士兵,方才余势减尽。
残肢断臂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在雪地上绽放出一朵朵猩红的血花。
仅仅一轮齐射,那一百名前锋营,便倒下了二十多人。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崩溃,剩下的士兵吓得肝胆俱裂,丢下大斧,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
“吁——!”
陆铮□□的乌骓马受惊,疯狂地人立而起。若非陆铮骑术精湛,险些被掀落下马。
一支重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将他头盔上的红缨绞得粉碎,深深地扎入他身后的一架辎重车上,将那厚实的木车直接轰成了碎木块。
冷汗,瞬间浸透了陆铮的内甲。
他引以为傲的八百铁甲,在这个女人亲手打造的工业杀器面前,变得如此滑稽可笑。
钟情站在瞭望台上,看着下方阵型大乱、满脸惊骇的燕北边军。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被吓得脸色铁青的百户身上。
“陆铮。”
钟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陆铮听来,却仿佛是死神的丧钟。
“收起你那可笑的霸权与施舍,你的军令,在这里一文不值。你若想打,我的床弩随时可以绞碎你这八百残兵。到那时,胡人南下,燕北防线崩溃,这千古罪人的骂名,你和赵铁柱,背得起吗?”
钟情走下高台,营门大开。
她在一众女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出营地。那一袭霜衣,在鲜血与残雪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威严。
“从前,是你们决定流民的生死。”
钟情走到距离陆铮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
“但现在,世道变了。你们燕北边军要想活下去,要想有锋利的刀剑、坚固的铠甲去抵御外敌,就必须低下你们高贵的头颅,遵循我落虎山的等价交易法则。”
钟情伸出手,指向那座喷吐着火舌的冶铁高炉。
“我能给你们武器,自然也能随时收回你们的命。若要战,我落虎山奉陪到底;若要求存,便让赵铁柱亲自来此,签下通商盟约,以平等的诸侯之礼,来叩开我这营门!”
风雪之中,陆铮握着刀柄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满地哀嚎的伤兵,看着那三架正在重新上弦的恐怖床弩,看着眼前这个将他所有的骄傲与军事自信彻底击得粉碎的女人。
那响亮的一巴掌,虽然没有打在他的脸上,却结结实实地抽烂了他整个世界观。
“撤……撤军!”
陆铮咬碎了牙关,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他知道,今日若是再敢上前一步,他这八百人,就得全部填在这落虎山的干涸河床里。
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犹如丧家之犬。
钟情立于原地,看着退却的边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乱世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妥协与牺牲换来的。
唯有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强,比他们拥有更先进的生产力与法度,才能将这些旧时代的残渣,彻底踩在脚下。
落虎山的独立,自这一声床弩的轰鸣起,已然势不可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掌事就是掌事
寒风卷过落虎山的干涸河床, 将那刺鼻的血腥气与残碎的木屑吹向苍茫。
燕北边军退了。
木栅栏后,手持长矛的女护卫依旧维持着拒马的阵型。
直到确认视线之内再无敌军的踪影。
哐当——
一柄长矛掉落在冰面上,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
紧接着, 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 在妇人们的阵列中蔓延开来。
她们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双双布满冻疮与老茧的手, 又抬头看向远方雪地里那些残肢断臂。
赢了!
“打扫战场。”
钟情自高台上缓步走下。
“将射出的重箭拔出, 清洗血迹,重新淬毒。边军的尸体剥去甲胄与兵器,集中焚毁,骨灰深埋于下风口。落虎山不留隐患,更绝不允许疫病滋生。”
钟情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仿佛刚才击退的不是八百大军, 而只是一群前来偷食的野狗。
“主事。”翠姑走上前, 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些边军留下的兵器铠甲……”
“生铁铸就的破烂罢了,全数送入高炉, 回炉重造。”钟情连看都没看那些战利品一眼, “我们的冶铁工坊, 需要更多的原料。”
这一战,击碎了燕北军镇的傲慢,更在落虎山内部完成了一场思想重塑。
那五百名新编入营的流民, 此刻正躲在工坊的木门后, 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亲眼见证了那三架床弩的恐怖威力, 更见证了这群女人在面对刀枪时的悍不畏死。
旧有的观念,在血淋淋的武力碾压与森严的法度面前,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他们终于明白,在这落虎山, 决定地位的不是性别,而是你对这座营地的价值,以及那套冰冷法典。
接下来的三日,落虎山并未因胜战而有懈怠。
温棚内,第一茬菘菜与水萝卜迎来了大丰收。
当田嫂带着农垦队的妇人,将一筐筐翠绿欲滴的青菜抬入后勤司的灶房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冬,哪怕是燕北城里的游击将军,也休想吃上一口新鲜的绿叶菜。
大铁锅里,炖煮着从深山猎来的野猪肉。翠绿的菘菜被切成大块投入翻滚的肉汤中,瞬间激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鲜香。
到了傍晚,暮鼓敲响。
无论是冶铁所的壮汉,还是烧窑的妇人,皆捧着木碗,凭借着积攒的“工分木牌”,在打饭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那几名被吊在雪地里饿了三日的流民,如今已被放了下来。
他们拖着虚弱的身体,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的最末端。当满满一勺夹杂着猪肉与青菜的浓稠热汤浇在他们的粗粮饭上时,这几人竟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他们蹲在地上,大口吞咽着这带着滚烫温度的饭菜,坏血之症带来的牙龈酸痛正在被这青菜的汁水慢慢抚平。
这一刻,他们对钟情所定下的“不劳动者不得食”的法则,再也生不出半点怨怼。
在这绝境中,能让人吃饱穿暖、有尊严地活下去的法度,便是唯一的神明。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十里之外的燕北中军大帐。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结出冰霜。
“废物!一群废物!八百精锐,竟然连一个流民营地的栅栏都没摸到,就被几架破木头床弩给打退了!我燕北边军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游击将军赵铁柱将案上的酒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站在下方、面容冷峻的陆铮。
“陆百户,你平日里自诩骁勇,怎么,遇上个女人就成了软脚虾?为何不顶着箭雨强冲?只要冲进去,她们难道还能挡得住战马的践踏?!”
陆铮立于帐中,对于赵铁柱的无能狂怒,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悲哀。
“将军息怒。”陆铮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非是末将畏战。那三架床弩,绝非寻常木作,其机扩之精密、射程之远,远超我军中现有的器械。更可怕的是那些重箭,箭头皆是由百炼精钢打造,破甲如破纸。”
陆铮抬起头,直视着赵铁柱,抛出了一个冰冷且致命的现实。
“若末将下令强冲,八百铁骑或许能踏平落虎山。但那漫天箭雨之下,我军至少要折损大半!将军,胡人王庭的大军已经越过黑河,不出半月,便会兵临燕北城下。若在此刻为了争一口闲气,将精锐折损在一个流民营地里,拿什么去守燕北的城墙?”
此言一出,赵铁柱的怒火犹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僵在了脸上。
是啊,胡人要来了。这才是悬在燕北军镇头顶最致命的利刃。
“更何况……”陆铮的语气越发沉重,“据斥候回报,落虎山不仅有精钢床弩,更在冬日里种出了青菜。她们有粮、有钢、有煤、有严密的守卫。那已经不是一群流民,而是一座铁打的要塞。将军,与其去抢一个抢不下来的刺猬,不如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