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熟悉的、清冽的植物气息,甚至盖过了车内原本的皮革味,扑面而来。
裴舒羽的动作僵在了一半。
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总是穿着制服、沉默寡言的司机。
裴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没系安全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听到开门声,侧过头来看她。
裴舒羽抓着车门的手指收紧了。她站在车外的寒风里,看着车里这个此时此刻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小叔?”她有些迟钝地叫了一声。
裴凛看着她,神色坦然,没有任何突然袭击的自觉。
“上车。”他说。
裴舒羽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厢里很暖和,也很安静。她转头看着裴凛,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疑惑。
裴凛发动了车子,单手打方向盘,将车平稳地驶出狭窄的街道。
“司机开始放圣诞假了。”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给出了一个合乎逻辑、无法反驳的理由:
“这几天我来教你。”
到了练习路段,裴凛下了车,和她换了位置。
裴舒羽做进驾驶座,和过去几天一样调整好座位和后视镜。
这几天她已经练出了一些感觉,司机也夸过她上手快,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副驾坐的是裴凛,她的手心就开始微微出汗。
她急着起步,手刹都忘记了松,车子发出一声闷响,停在原地。
裴舒羽有些慌乱地去摸手刹,却不小心碰到了雨刮器。雨刮器忽然启动,在干燥的挡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里本来就安静,这声音有些突兀。
裴舒羽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她咬着嘴唇,手忙脚乱地去关雨刮器,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另一根控制杆,车灯又闪了一下。
面对裴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出丑,手脚仿佛都生了锈,无论怎么努力维持镇定,最后呈现出来的,总是这种冒着傻气的错误。
裴舒羽真讨厌这样的自己,要是能更从容就好了。
“别急。”裴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没有插手,看着裴舒羽自己关掉了雨刮器,然后松开手刹,挂挡开始。
后来她还犯了些小错误,裴凛都只是平静地指出,好像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裴舒羽慢慢地镇定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在方向盘和路况上。
天色渐暗,练习结束,裴凛让她把车停在路边,两人换回了位置。
回去的路上,车里还是放着舒缓的钢琴曲。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昏黄的光线透过挡风玻璃,在车内投下流动的光斑。光影交错间,裴凛握着方向盘的侧脸忽明忽暗。
裴舒羽转过头去看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玻璃上仍然隐约映出裴凛的轮廓。
犹豫着,还是重新转过头,选择开口:“那个......小叔。”
裴凛侧目看她一眼。“怎么了?”
“明天......能不能不练车了?”裴舒羽小声说,“我妈妈明天来温华,我要去火车站接她。”
裴凛问:“几点的火车?”
“下午三点半会到。”
裴凛点了点头,视线转回前方。“好。”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裴舒羽,补充了一句:“今天本来就是圣诞节前最后一次。”
也是,今天是23号了,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
“代我向你母亲问好。”裴凛接着说,“圣诞节,我会来的。”
他侧着头,视线正落在她脸上。
此时正好是红灯的读秒阶段,在裴凛的眼睛里,裴舒羽看到了一点路灯的倒影,像沉在深水里的星星。
“......好。”她小声应着。
然后绿灯亮了,裴凛收回视线,车辆也就继续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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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明天更5000!之后的更新都会长长的~
大家要是喜欢的话请用营养液淹没这个冷青燃吧!
再次感谢大家!Really appreciate!
第35章
再一次见到裴舒羽的时候, 裴凛会承认,车里的那次坦诚,从结果导向来看, 是一次失败的博弈。
他并不后悔那时的冲动,但是如果再来一次, 他会选择更加和缓的方式。
至少......再延长一些相处的时间,让裴舒羽不至于搬出去。
在接到司机的汇报,告知他裴舒羽选择在最近的地铁站下车,而不是抵达目的地的时候, 裴凛再一次想起沈亦和的话,意识到好友所说的真的是对的。
他压缩了会议流程,推迟了下一项行程,挤出了六十分钟。
裴凛无法阻止裴舒羽的决定,也知晓自己应当尊重她,而不是紧追不放。
但至少, 他要确保裴舒羽即将租住的房子是安全的, 舒适的。
因此,他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获得了裴舒羽的位置, 帮她把关了住处。
裴舒羽选择的房子还不错,比裴凛刚上大学时在温华租住的第一套房子要好一些, 交通也不算不便。
但是在离开时,在昏暗的楼道里走下台阶时, 裴凛意识到两件事。
首先, 要给这栋楼加装声控灯。
其次,裴舒羽需要学会开车。
当晚,时隔三周, 他重新回到了雪松湾。
因为另一位主人的离开,房子里似乎空旷了很多,但也还残留着裴舒羽留下的痕迹。
二楼客房的门虚掩着,佣人还没来得及收拾,不过裴舒羽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只有空气里还悬浮着微弱的、属于她的清淡气息。
很淡,也许只需要开窗通风十分钟,就会完全消失。
裴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房间门口的衣架上,他看见了那件大衣外套。
裴舒羽离开时把它挂了回来。
裴凛抬手取下了大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做了一个不太符合他身份、也不太体面的动作。
他低下头,脸埋进衣领的内侧,很轻地嗅了一下。
仍然是裴舒羽的气息,是那天她在风雪中靠在他怀里的气味。
裴凛发现那天晚上的裴舒羽,在他的脑海中,仍然是清晰的。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礼服,肩背线条纤薄流畅,钻石缀在她的颈间。难得的化了妆,眼尾被眼线拉长,让裴凛觉得她变得有些陌生,但还是很漂亮,像两年前的一月,他在北海道屈斜路湖的冰面上见过的天鹅。
但现在,属于裴舒羽的气息已经快要消散了,只剩下一点隐隐约约的、带着甜味的残留,混杂在羊绒干燥的纤维里,如果不仔细分辨,已然无法察觉。
裴凛维持这个姿势,停顿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没有把大衣放进待洗的脏衣篓里,打开衣柜深处的门,将这件沾染着女孩气息的大衣挂了进去,在它旁边,挂着一件袖口沾着模糊唇膏印记的衬衫。
挂好以后,为了确定大衣的平整,又或者只是下意识想要触碰,裴凛伸手,探入了大衣的口袋。
指尖触到了一个冷的,坚硬的异物。
裴凛的动作顿住了。
他手指轻勾,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是那条钻石项链。
裴舒羽把它留在他的口袋里,就像她把钥匙留在玄关,把大衣挂回原处一样,是得体的、安静的、裴舒羽式的归还,也是裴舒羽式的残忍。
裴凛看了一会儿,把项链重新放回了大衣的口袋里,关上了衣柜的门。
并没有睡意,但他也无法再回到电脑前处理那些工作邮件。
裴凛走到书房一侧的工作台前,坐了下来。
打开专用的台灯,冷白色的光束投射在深绿的切割垫上,裴凛伸手,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粗糙的小麻布袋。
他倒出了渡鸦挂坠,捏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将它挂在了一旁放大镜的支架上。
渡鸦在灯光下晃动了两下,静止了,黑色的松石眼睛映着台灯的光。
裴凛看向一旁的展示柜,打开柜门,取出了顶层那个尚未完成的飞机模型,正要将它拿到工作台上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台灯侧向光源的照射下,展示柜原本光洁无暇的亚克力门板上,显现出一点异样。
就在正对着飞机模型的位置,有一枚指纹。
很小,很淡,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有人曾趴在这里,隔着透明的阻隔,试图触碰里面的东西,留下了这一点痕迹。
雪松湾的佣人受过严格训练,打扫时会戴手套,裴凛自己也不会在这个高度留下这样的痕迹。
看着那枚指纹,几乎是立刻,裴凛重构出了当时画面。
在他不在的某个时刻,或许是某个下雨的午后,裴舒羽走进这间书房,没有拿了文件就走,而是停在了这里。
这大概是裴舒羽留下的,除了项链和大衣之外的,第三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