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舒羽刚想对母亲说好,一只手这就样横插过来,拿走了裴舒羽的手机。
裴舒羽抬头,对上裴凛的视线。
他拿过裴舒羽的手机,贴在自己的耳边,说:“秦女士,我是裴凛。”
母亲似乎说了什么,裴凛听完了,接着说:“您不用来接,我已经安排了专车,司机在车站等了,您在家等我们就好。”
秦雅兰大概是说了好,裴凛把电话还给了裴舒羽,母亲对裴舒羽说:“妈妈在家里等你,菜已经做好了,都是你喜欢的。”
然后挂断了电话。
列车正好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
光线忽明忽暗地打在裴凛冷峻的侧脸上。看着窗外逐渐显露出的、带着粗犷工业气息的城镇轮廓,裴凛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对他而言,这里不仅仅是故乡,更是他和裴舒羽产生羁绊的起点。
广播声提示到站,列车缓缓减速,最终停靠在了帕德站的站台旁。
车门打开的瞬间,那股属于内陆干燥的尘土气息,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
帕德镇的火车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虽然后期翻修过,但依旧有着时光打磨后的陈旧感。
没有温华火车站通透宏大的玻璃穹顶和自动感应的恒温系统,站台的水泥地面有些斑驳,头顶的遮雨棚因为常年受到矿区粉尘的侵蚀,泛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蒙蒙的铁锈色。
裴凛单手提着两人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开路。
他今天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西裤笔挺,脚下的皮鞋一尘不染。
在这人流嘈杂、充斥着大包小裹编织袋、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煤灰的陈旧站台上,他那副冷淡矜贵的精英派头显得尤为扎眼,仿佛是误入了一张泛黄旧照片里的高分辨率人物,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围有不少路人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甚至有人因为他过于出众的气质而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但裴凛神色如常,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或不适,更没有像那些刚回乡的年轻人那样掩鼻皱眉,只是脚步沉稳地穿过略显拥挤的人群,熟练地避开地砖上几处积水的凹坑,自然得仿佛他昨天才刚从这片土地上走过。
“跟紧。”他侧过头,简短地提醒身后的裴舒羽。
来接两人的黑色轿车就停在路边,司机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接过行李放入后备箱。
随着车门关上,帕德镇那略显嘈杂的街道声被隔绝在外。车子沿着宽阔却有些龟裂的柏油路一路向北,渐渐驶离了热闹的镇中心,两旁的建筑从灰扑扑的商铺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草坪和稀疏的针叶林。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条幽静的社区街道,停在了一栋白色的木质独立屋前。
这是裴舒羽父亲还在世时买下的房子。
典型的内陆小镇风格,独立屋,两层高,带有一个宽敞的前廊和尖顶阁楼。
外墙的白色护墙板虽然因为常年的日晒风吹而有些泛黄,边角处也露出了底下的木纹,但玻璃窗被擦得透亮,前院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门廊上还挂着一串用贝壳和干松果做成的风铃。
它看起来并不气派,甚至在周围新建的红砖房衬托下显得有些老旧,但透着一股干净、安宁的生活气息,像是随时都在等着归人推门而入。
车子刚在碎石铺就的车道上停稳,还没有按喇叭,房子的前门就被打开了。
秦雅兰推开防蚊的纱门,匆匆走了出来。她穿着简单的居家服,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毛巾,显然是一直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宝宝!”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女儿,秦雅兰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她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拉住裴舒羽的手:“宝宝,赶路辛苦了。”
裴舒羽笑着抱了抱母亲,闻到了母亲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这时,后备箱“咔哒”一声弹开,裴凛提着两个行李箱走了过来。
秦雅兰的笑容在看到裴凛的那一瞬间,明显地凝滞了一下。
她好像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裴凛比较合适,有点拘谨地打了招呼,说:“裴凛,你应该很久没回来了吧。”
裴凛微微颔首,说:“是的,上次回来还是大学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了裴舒羽一眼,上次回来......是裴舒羽的父亲去世的时候。
秦雅兰引着他们进了屋。
玄关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铺着深红色的地垫。换了鞋走进室内,一股淡淡的柠檬和木蜡油混合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屋内的陈设大多有些年头了。客厅铺着深色的橡木地板,踩上去虽然结实,但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米色的布艺沙发虽然有些塌陷,但被洗得发白的碎花沙发套罩得严严实实,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块钩针编织的盖毯。
靠墙的红砖壁炉虽然现在用不上,但炉膛被打扫得很干净,上方的木质壁炉架上摆满了裴舒羽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叶片垂下来,给这间有些老派的屋子增添了几分生机。
裴凛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和他记忆中那个充斥着压抑哭声、满屋黑纱的灰暗场景截然不同,现在的这个家,明亮、整洁,充满了生活的琐碎气息,仿佛那个沉重的过去已经被时光温柔地抚平了。
“舒羽的房间还是原来那一间吗?”裴凛收回视线,淡声问道。
“啊,对,还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秦雅兰连忙回答,正想上前帮忙,“箱子沉,我来......”
“不用。”
裴凛避开了她的手,轻松地提起那只对他来说并不算沉重的行李箱,长腿迈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裴舒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推开那扇白色的木门,属于裴舒羽的小天地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色调极为清新的房间,以森林绿和雾霾蓝为主色调,像极了内陆夏季清晨的颜色。
墙壁上贴着浅绿色的竖条纹壁纸,窗帘是深一点的墨绿色丝绒,遮光性很好。单人床上铺着也是同色系的蓝绿色床品,被子叠得很整齐,房间里有阳光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整面白色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地塞满了书。从硬皮的专业书籍到翻得卷边的文学小说,甚至还有几本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漫画,每一本都被按高矮顺序排列得井井有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整个房间显得安静而书卷气十足,干净得仿佛这几年主人从未离开过。
裴凛将手中的行李箱轻轻放在写字台旁,视线在那面书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并没有要多做停留或者坐下的意思。
裴舒羽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的漆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为了掩饰某种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的微妙情绪。
“那个......妈妈给你安排了客房。”
她垂着眼睫,补充了一句,“在走廊另一头。”
这意味着在这个家里,他们要分开居住。
裴凛神色未变,淡淡地应了一声:“好,走吧。”
客房位于二楼的尽头,采光不如裴舒羽的房间好,窗外对着的是后院高大的云杉树。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双人床,一个立柜,还有一张空荡荡的木桌。虽然略显单调冷清,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显然是秦雅兰精心准备过的。
裴凛将自己的行李放下,简单环视了一圈,便脱下了外套挂在臂弯里,同裴舒羽一起下了楼。
午饭过后,日头稍微偏西了一些。
裴凛没有休息,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肃穆的深色衬衣。裴舒羽也回房间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裙衣。
“出发吧。”
门外的车道上,那辆负责接送的黑色轿车早已静候多时。
秦雅兰没有跟去,她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着车门沉闷地合上,引擎发出了低沉平稳的嗡鸣声。
途经镇中心边缘时,裴凛示意司机在一家红砖外墙的老式花店旁停下。
推开挂着铜铃的木门,店内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植物清香。
裴凛挑了一束盛开的白百合与白玫瑰,只选了厚实的褐色牛皮纸简单包裹,最后系上一根麻绳。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社区,沿着起伏的公路向着镇子北边的山坡开去。
那里是帕德镇的公墓,也是裴舒羽父亲,裴凛养兄的长眠之地。
第59章
车子最终停在了半山腰的黑色铁栅栏前, 这里的地势开阔,风比山下还要大一些,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不过并不刺骨,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
两人下了车, 裴凛走在裴舒羽身后半步的位置,无声地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