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越是有些渴,但骑了苍驹回城也用不了多久,并不纠结于此。
只是他正要走,忽觉有什么飘飘荡荡落在了他的发冠上,他伸手碰去,又飘落上了他肩。
莫名地,他仿佛被谁拍在了肩头,倏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片翠绿完好的合欢树叶,不知为何这个时节忽然降下。
滕越侧头看去,正要将落叶从肩头拿下,却忽然从眼角缝里,瞥见了一片不远处的裙摆。
那是片柳黄色的裙摆,被风一吹在合欢树后若隐若现。
滕越方才丝毫没察觉树后有人,就这么突然瞥见,他不由地一愣,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他佯装拂掉肩上落叶,脚下未动,发现那合欢树后,冒出来半张小姑娘的脸。
她偷偷冒出头来,只看了他一眼就立刻收了回去,但过了两息,竟然又看了过来,露出来的一根小柳叶眉挑着,如此反复了三次。
滕越:“……”
树后露出的裙摆像一只大大的蜻蜓翅膀,轻轻拍打在树荫下。
看来是小姑娘家在玩闹,是他太紧张了。
他思及此便没再握剑,略松一气,翻身上马,打马回了城里的滕家。
而树后的人见他走了,也捂着胸口大松了一气。
但想到方才没能把水借给他,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少女的心思像是树上落下来的合欢花,虽然总带着些风中零落的忐忑与轻愁,但缓缓飘下的瞬间又曼妙灵动至极。
可惜此时的小姑娘不这么想,为着自己方才的怯懦,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滕越亦不时到了家,先回自己院中灌了半壶冷茶,只觉神清气爽了,才换了衣裳去见了母亲。
他此番是从舅家回来的。舅舅要调去湖广,往后难能照料到他们,给他写了几封荐信,但往后的路还要靠他自己走。
母亲看着舅舅的信沉默了一时。
自从父兄死后,她再没有睡好的时候,滕越不想又引得母亲今夜难眠,便说起外祖母他们身子尚好,让母亲不必太担心,又岔开话问起了妹妹。
母亲只道妹妹没什么事,“只是不喜欢读书,一读书就蔫头巴脑罢了。”
滕越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妹妹滕箫,见她果然蔫蔫的,手里拿着两本书好像拿了两块重铁,却看见他腰间佩剑,目露希冀。
妹妹不喜欢读书,一直想跟他一起练功练箭,或者鼓捣些机关器械,但娘不许她如此。
她只能怏怏地进学,这会见到他,也只简单说了两句就走了,很快脚步声消失在了院墙后。
滕越站在院子里恍惚。
从前爹和哥还在的时候,哥哥和他总是从奶娘怀里,抢了妹妹就跑。
奶娘惊叫着在后面追,他和哥哥轮番抱着妹妹又跑又跳,还敢把妹妹抛到半空去,惊得娘和奶娘倒吸气,妹妹却咯咯笑个不停。
娘会叫了一众侍从把他们兄弟拦住,但爹却说不怕,“箫儿都不怕,咱们怕什么?他们哥儿俩要是真把妹妹摔了,这么多年的功也是白练了。”
父亲这话确实如此,他们兄弟是从五六岁上就熬打磨炼起来的功法,怎么可能把妹妹摔了?只能闹得整个滕家宅院都热闹起来,笑声连连。
可是,这些笑闹声在父兄去世后,仿如被尘封了一样,再也寻不见了……
滕越默然垂了眼帘,在寂寞空庭之中又立了一阵,唯独感觉到快入夜的风吹得人脚底发凉,但再没有半片欢愉的笑声,他抬脚离开了去。
翌日天不亮,滕越照旧早早起了身,装了满满一篓箭,提着弓往家门外去。
母亲的院子已经亮了灯,看来母亲昨夜又没睡几个时辰,他没打扰,只在隔着院墙行了一礼就出了门去。
他平素习惯练武的地方在城外的山坡上,此处除了偶有猎户樵夫从此路过,再没旁人。
滕越照旧先走两趟拳,又耍了一阵枪,待天色泛着白亮了起来,便拉开了弓。
以前他不论做什么都跟在大哥身边,与哥哥形影不离,哥哥还笑说,“娘怎么给我生了个影子,我一个人有两个影子,鬼见了都怕!”
娘让他不许乱说话,但滕越却高兴,能给哥哥当影子就行,若是大哥往后能当以一敌百的大将军,那他就当哥哥的副将,做哥哥的左膀右臂就可以了……
滕越一把拉开那重弓,噌的一声,利箭破弦而出,珰地射在了靶心上。
林中寂寂寥寥,这个时间连鸟鸣都没有,冷清得仿佛遗世独立。
滕越早已习惯,他又一箭射出去,短箭破风声倒也为这寂寥添一丝铮鸣。
滕越又射了几箭,箭篓里面的箭矢不断减少。
天越来越亮了,林中的鸟兽也渐渐苏醒过来,扑棱着翅膀飞远,他听到不远处的老柏树后面,也隐隐有些动静。
但听过路的老樵夫说,那里生着一窝兔子。老樵夫尚且舍不得打了卖钱,他更觉得每日里偶能听见窸窣动静,也算添了一丝活气,更舍不得打。
只是这会,他莫名想起了昨日的事。
昨日在合欢树下,他竟然完全没发现大树后面玩闹的小姑娘。眼下这颗老柏树后面,不会也有人吧?
念头一掠,滕越心下不免起了警觉,但他没出声,只是谨慎地挪动了一下靶位,让自己转过了身来便于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