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吧,钱我是不会给他们的,不过邓家不给钱,他们也不会请别人,只会让你一次一次地来回跑,这样也不成。”
那会她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她不知道邓如蘅想做什么,抬头向他看去。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少年脸上柔和的笑意映得如夜中发亮的明灯。
他笑道,“我跟你回祝家,我来替你对付他们。”
那日她心里很是害怕,可莫名又有些想要信他。
他真的一路跟她回了家,到了祝家就同她父亲和姨母说,祝家只让个小姑娘家,大老远去金州城送药太不妥,一旦出事邓氏承担不了这责任,若是祝家不能雇人送药材,邓家就不要这批药了,就近转卖给附近药铺,更为稳妥。
他这威胁一出口,祝玉双见父亲和姨母脸色都白了。
旁处可再没有比邓家给的价钱更高的药铺。
两人连番解释只是权宜之计,明日就雇人把药材稳妥送去,绝不会再让她一人去送药。
那天,她把邓如蘅送到了村口,她看到少年跟她笑了起来。
“你以后不用担心了,若他们再这般行事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便是。”
她莫名不敢看他眼睛,他却把袋子里剩下的肉饼都送了她。
后来,他每次见到她,都要细问她在家中过得如何。
她知道自己无以为报,听说他平日最喜研制稀罕的药丸,便也替他留意山里不常见的草药,每每见面便打着父亲的名义,送他一大袋子。
她没法说是自己送的,也不要他给的钱,不过只要听说他又制出了市面上没有的药丸,就替他欣喜不已,若是研制失败了,他垂头丧气,她就准备好一箩筐的话,努力安慰他。
他常常问她,“你怎么那么会说话?天下最好听的话都让你说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可能是因为在家中低头讨好的日子过得太多了。
不过她却当做他是在夸她,心里不免有些甜丝丝的欣喜。就算她一无是处,至少还有这一点,让他觉得她可能还不错。
但她从没想过自己这样的家境能嫁给她,姨母亦准备替她定下给村里债主的儿子,翻了年就嫁过去。
那债主的儿子个头还没她高,更是不及邓如蘅玉树临风半分,但她觉得自己也就能嫁这样的人了。
可他却在听说的第二日,就让他父母上门提亲!
她以为他只是可怜自己,他却道,“玉双怎知我不是喜欢你呢?”
……
“蕴娘可还记得,我嫁进你给你哥哥那天,流了好多眼泪,你那会还抱着我的胳膊问我,是不是舍不得自己家?”
祝玉双垂头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我流眼泪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我终于从那泥潭跳出来了,嫁的夫婿,还是你哥哥。”
玲琅在她怀里,不知何时睡着了。
邓如蕴听着她的回忆,半晌没说出话来,只能握了嫂子的手,想给她多一点安慰。
嫂子亦握了她的手。
她的声音从院墙内,传到了院墙外面。
“所以蕴娘,你哥哥那么好,我怎么能让他走丢呢?若是他过些日再没有音信,我真的要去找他,无论如何,我会把他找回来,一定找回来……”
邓家院墙外,滕越听着里面蕴娘和她嫂子的话,恍惚了一阵。
他不禁回想起了下晌,那个如临其境的长梦。
在那个梦里,他没有提前认识蕴娘,直到他从金州离开,都不晓得还有蕴娘这个姑娘,一直跟在他身边。
而蕴娘之所以会给他做契妻,是因为在这一年,她的哥哥出关就没再回来,而她嫂子确实如此时所言,放下襁褓里的女儿去关外寻丈夫,来回几趟,最后却只找来了一堆被人故意放置的尸骨。
她嫂子以为她哥哥就丧生在了关外的风沙里,本就羸弱的身子一下撑不住,回了金州人就没了。
这死讯令蕴娘的爹娘也遭受重创,不久便相继离世。
而邓家身上背了许多债,家产陆续变卖到无力在金州城支撑下去,至此,偌大的邓家便只剩下蕴娘带着小侄女在乡下老家过活,幸而有涓姨和秀娘陪伴,却还要照顾年迈的外祖母,靠着她自己尚未学成制药本领,一点点强撑着。
那长梦里,邓家的垮塌皆是从这里开始的。
然而蕴娘的哥哥却没有死,他彼时在关外遭遇了砚山王府的幺子朱霆广,又被此人掳到西安囚禁了起来,多年替西安府的研春堂制药……
滕越努力去回想梦境,隐隐头痛起来。
他不知道这梦到底是真是假,这会听见蕴娘嫂子的话,仿佛能对上不少。
他不由地思量,若是能同蕴娘说上话就好了。
他心里不安才寻到了邓家来,若是能同蕴娘说上几句话,问问她关于她叔父与婶娘的事情。
在梦里,这二人没少欺凌蕴娘,而在蕴娘父母在世之时,就因为涓姨与邓家大房交恶。
如果蕴娘所言,与他梦里一致,那么这梦就多半是真的了。
可是滕越在外面左右听着,一直听到蕴娘姑嫂二人从院中回了房里,也没有找到机会。
反而他隐约听见蕴娘父亲,说天色不早了,他到宅院外面巡一圈,就歇息。
滕越这会跑到邓家院墙外,若是被蕴娘父亲发现,有嘴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