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龇牙咧嘴地说:“我最大的乐就是天枢师伯以后都别再来了。”
红袖揉她小脑袋瓜:“这话可不能让师伯听见,小心他下次还放虫子咬你。”
“呜……”
师姐真温柔,要是摸着她的手不那么冰就好了。
每次都把她冻得一颤,可她不好意思说。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红妆才知道,原来师姐其实是个“死人”,早在那年的雪山上,就同那孩子一起死了。
她是一个“活着”的死人,一个靠当年她最惧怕的虫子养着的女傀儡。
死人,怎么配拥有温度。
也是那时,红妆与殷家的仇,才开始彻彻底底结下。
天枢最热衷制蛊,尤其擅长的是为世人深恶痛绝的“活死人蛊”,只要将蛊虫种在体内,便会成为失去意识的傀儡,然后听命于他,成为他手上最厉害的一把武器。
而近年来,天枢又重制了蛊虫,种在已死之人的体内,能使其保留意识,将之“复活于世”,寿命与常人无二,只是这副躯壳,也同死人无二。
师姐,便是活死人蛊第一个成功的试验品。
“种不了,没有用!”天枢皱眉道,“那孩子还不足月,我去挖的时候都冻成冰块了,根本承受不住蛊虫。况且就是种了,她也再不能长大,一辈子都是这副婴儿模样,意义何在?”
摇光恨道:“你就不能再想想办法?”
“想不了,能试的都试了,放弃吧。”
摇光:“我体内的双生蛊你没办法,活死人蛊你也用不了,要你何用!”
摇光年少时受了极重的内伤,险些丢了性命,天枢便铤而走险给她种下了双生蛊。
雌虫活在体内,雄虫养在冰河之下,一切都与常人无异,只是雌雄两虫不得分离太远,雄虫又离不开冰河,于是摇光只能永远被困在七星谷中。
红袖听见他们争吵,怔了会儿神,讷讷道:“师父,师伯尽力了,无妨。”
天枢闻言看过去,他倚在窗边,轻轻眯着眼睛,手里还蠕动着一只小小的虫子。
他低笑,那笑容却讽刺。他轻声说:“红袖,有一个问题你师父一直想问,但她不忍心,正好我替她问了。”
他拂袖,走上前,对她说道:“我记得你去中原一趟,没多久便同你师父说你不要做‘摇光’了,因为‘摇光’世代不可婚娶,不可生有子嗣……如今你武功尽废,底子毁去大半,更是修了死人之身,倒是真的再也做不了‘摇光’了。红袖,我问你,你走到如今这般境地,可算得偿所愿了?”
红袖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握紧,嘴唇逐渐发白,身子跟着颤抖起来,她捂住眼睛,双目通红,可流不下一滴泪。
死人是不会流泪的。
摇光责怪地看了天枢一眼,然后再上前,轻轻抱住了红袖,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像个母亲一样轻抚她的脊背。
“没事了,乖,没事了……”
红袖的唇哆嗦个不停,她死死地攥紧了摇光的袖子,声音沙哑,撕裂泣血。
“他同我说,他真心待我,要带我回季家……他说他会退了与殷二小姐的婚约,让他大哥做我们的主婚人,我心头欢喜……他爱刀,我就把逐风给了他,想着以后……以后……”
摇光不忍,侧过头去,哄她道:“乖孩子,不是你的错。”
天枢抱手,淡淡道:“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红袖呜咽着,指尖陷入肉中,明明半点没有疼,但那痛苦好比心头生生被剜去块肉,比肉体的疼痛更苦上百倍。
“师父,我恨毒了他们。”
(三)殷青湮
但这些事,红妆是不会告诉季寒初的。
夜中的明月流出碎金的光彩,红妆仰头,轻声说:“我要走了。”
季寒初沉默良久,方开口道:“跟我回去。”
红妆笑起来,道:“你居然还没死心,我说过,我不会和……”
“不是抓你回去问罪。”季寒初蓦地打断她。
“那是去干什么?”
季寒初郑重道:“去殷家,把话说清。”
“然后呢?”
月色下,季寒初的眼神有种别样的认真:“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红妆怔了一怔,但很快,她便又笑起来。
“不。”红妆又说了一遍,“我不去。”
季寒初好久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听到她的拒绝会是什么感受,小医仙这样的人嘴里能说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种话已经着实让她意外。
他信了她真与殷家有血海深仇,可她还是不能跟他走。
她不要公道,她只要血偿。
天边明月高悬,季寒初站在门前的水榭旁,手里的星坠覆上一层玉质特有的流光,另一只手里还握着药囊,他捏着星坠的手很紧,紧到红妆以为他马上就要动手,可他却只是下颌微动,说:“跟我回去。”
红妆无奈:“季三,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季寒初嘴唇动了动。
红妆懒得再同他周旋,简直纠缠得她心烦,尤其那句“跟我回去”,听得她耳朵都长茧了。
她甩出定骨鞭,长鞭疾甩出凌厉的风,扑面而来全是肃杀之气。
红妆冷冷地说:“那便各凭本事吧,你要真能擒了我回去,算你厉害。”
寒鸦啼,乌云蔽月,安静的亭台水榭之上狂风骤起,月光隐到云后,半明半暗间只能看见红衣姑娘漠然的面庞,和那双狐狸般的媚眼,混着骇人的狠厉。
风吹起季寒初衣袍一角,从未有机会在红妆眼前打开的星坠终于使出了武器该有的威力。
战况一触即发。
星坠的扇面也是黑的,玉骨从扇面之下猛地拔出,露出数枚尖利的长刺,扇面边缘更是闪着锋利的冷光,比起钩月有过之无不及。
面上是玉骨扇,实际是袖中刀。
红妆甩起长鞭,狠狠地冲季寒初袭去,直取心口。
电光石火间,季寒初翻扇格挡,不料长鞭力道奇大无比,震在虎口处,让他半条手臂都发麻了。
季寒初退后了些,还未喘平气息,下一鞭又带着千钧之力朝他袭来。
门生已断了气,可谁都没注意到。
季寒初的呼吸越来越急,心腔也越发疾跳,他用尽全力控制着星坠,险险地避开一招,扇面在手里打了个旋儿,缠紧了迎面来的长鞭。
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鞭子,可红妆却实打实地感受到了那端传来的内力威慑,让她背脊有些战栗。
“季三,你比我想的厉害。”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是棋逢对手的喜悦。
她道:“但你怎么不还手?都说过了,我们各凭本事。”
季寒初头微垂,松开手中的长鞭往她一抛,沙哑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却清晰地传入红妆耳中。
“能让我不想还手,也算你的本事。”
红妆眯起眼,一动不动地凝视他。
他偏过头,并不看她,侧过的脸颊融在夜间清冷的余晖里,有千言万语都被风吹散了。
乌云散去,月光重回天地。
红妆:“季寒初,你该不会……”
她没说完,季寒初忽然猛转过头,将手指放到唇边,示意她安静。
他低声说:“有人来了。”
红妆侧耳去听,果真有人在悄悄接近,都怪刚才他们打得太投入,她竟没听到脚步声。
步伐轻盈,似乎是女子。
“三表哥,是你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季寒初挪步过来,示意红妆先走。
红妆背着手,瞄过去一眼,起了无限兴趣,轻声问:“谁啊?”
季寒初低声道:“是青湮,叔母长姐的独女……”
他觉得这关系有些乱,纠结了下,直接下了定论:“是我表妹。”
原来是她。
殷远崖有两个女儿,殷芳川与殷萋萋,一刚一柔,前者招了赘婿,后者嫁了季宗主。
来者正是殷芳川的独生女,殷青湮。
“渔眠小筑这么偏远的地方,她跑来干什么?”
季寒初:“我今晚来时未避着众人,她可能听到消息了,便赶了过来。”
红妆乜斜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一听到你来了就颠儿颠儿地跟来,季三公子还真是招人喜欢。”
季寒初挡在她身前,望向断了气的门生,低声警告:“快走。”
“走什么?你把她叫来,正好一道将我抓去殷家,还省了力气。”
季寒初头疼:“今日先不抓你,你赶紧走。”
“我不。”红妆大剌剌地走出来,“来的是殷芳川的女儿,我怎么能走?正好我同殷芳川也不共戴天。”
“红妆……你……”
殷青湮是殷氏大小姐,殷家一向疼宠,平时派了许多护卫专门保护她,她现下虽是独身,但左右不过片刻殷家众人就能赶到,局面便难以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