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乔装得逼真, 李秾在自己脸上和手臂上都抹了些草木灰, 好似无心梳洗。她在自己腰间藏了一把短匕,天一亮就来到大柳树的草垛下, 装作等待雇主。
辰时,赵执到了大柳树不远处的茶楼里,看到李秾已经在那里了。
李秾蜷缩着坐在草垛旁的一幕,明明只是乔装,不知怎么却又让他想起李秾的出身。在没被进谢府之前,这是不是就是她每日的日常?
直到黄昏,陆续有两个雇主模样的人走到李秾前面来问过,都被李秾不知用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太阳落下,快要闭市了。
李秾站起身往东市外走,她准备去找一处废庙。若是有凶徒,也让他们误会她落单没有栖身之地。
她在街巷之中找着,也不知道身后有无凶徒,还有赵执有没有跟来。
正走到一个转角,李秾被人伸手拽住,将她拽入一个角落。她的双手已伸入腰间掏匕首,却发现来人是赵执。
“准备去哪里?”
“我想去找找有没有栖身的破庙,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凶徒在东市物色人选,但做戏要做全套,那些人就跟踪。”
“我一路看了,今日没有跟踪的人。你,这一天都没吃饭,是吗?”
赵执不说李秾还没感觉到有多饿,听他一说,李秾的肚子居然发出“叽咕”的抗议声。
“那你呢,大人,你吃了吗?”
赵执摇头,“我在楼中喝茶了。”
“你喝了一天的茶?”
“嗯。”
李秾能一直在那草垛下乔装一天,他不能让她离开视线自己去进餐。
李秾为了装得像,除了匕首什么都没有带在身上,当然也没有银钱。她灵机一动,抬头看赵执:“赵大人,你可以请我吃饭吗?我没带钱。”
两人站在没人看得见的角落里,站得很近,这么一抬头,李秾发现赵执比起那年在谢府中骑马时好像长高了些,她的头顶甚至都没有到他的下巴。
“好,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那大人先转过身去。”
赵执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背过身去。
李秾快速将身上的女装脱下,露出里面日常穿的男士青衫,并迅速拆开发髻,摸出头巾将头发全部束起来。
“大人,走吧。”
赵执转身一看,李秾已经恢复了她日常的样子。
“你怎么弄的?”
“男装穿在里面,这样方便些。”李秾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样方便穿脱,我不想让认识的人真的觉得我是女子……”
她声音低下去,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谢府的管家和谢老夫人能看出端倪,别人难道就看不出来吗?她的脖子上根本没有喉结……
街巷有些窄,赵执让她走在前面,听了她小声说的一句话,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李秾放下心来。
李秾的顾虑并非没有由来,有心的人一旦仔细观察验证,便能看出她并非男子。只是她不知道,她最常相处的是赵执和谢赓,这两个人和她来往,不仅不会放心思在她的性别上,也不会在意她的身份和家世,因此没看出来她的真实本身。
两人从街巷中走出,正遇到秦淮黄昏的漫天霞色。两岸游人如织,沐浴在酡色霞光里。
李秾很少见到这样美的秦淮晚霞,驻足在朱雀桥畔抬头看天边,觉得一天的疲惫在这样柔软的天光中也被洗去了。
“你想吃什么?”从小打到,赵执从没有在街市上吃过街边的食物。
“赵大人,”李秾回头,“我想尝尝鹤鸣楼的糕点,可以吗?”
反正赵执化身海商慕氏,在南海挣了那么多钱,请她去鹤鸣楼大吃一顿应该没有问题吧。
“鹤鸣楼?为什么选那里?”
两人侧耳听,黄昏时分,鹤鸣楼的乐曲隐隐已经传了过来。赵执分析:“可以是可以,不过鹤鸣楼以歌舞著称,楼中的吃食名气不大,你确定要去?”
李秾才不会说她上次去找杜徵,因为价格太贵都不敢点那些精致的点心。
“因为想听一听鹤鸣楼的舞曲。”李秾有些自嘲地笑笑,“我来京中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在黄昏时分进过鹤鸣楼,也没有专门去欣赏过它的舞曲。大人,你在京中长大,该是很熟悉鹤鸣楼的歌舞吧?”
“没有。”
“什么没有?”
“我从未去过鹤鸣楼中。”
李秾惊讶:“不会吧?”她觉得赵执肯定是不记得了。“那我们走吧?对了,我们要是被朝中哪位御史遇到,明日早朝他会不会参你?万一让他以为你是来寻欢作乐……”
赵执板起脸,“李秾你别胡说了,本朝连官员狎妓都不禁,他怎会参我作乐,再说我们是因公务来此。”
李秾吐吐舌头,心想是不是说错话了。不过抬眼觑了一下赵执,只见他神色如常,眉眼都被霞光渡上一层柔软的金色,并无不悦。
她只是觉得赵执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和谁话都不多,好像天生不爱说话。黄昏时分,不热不燥,这样和他一起说着寻常话走在街面上,是难得的放松时刻。赵执走在旁边让她生出一种愉悦感,不知不觉话便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