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秾一边替人抄书一边遐想,若是她的脚养不好,从此再不能行走,即使回到建康也是个废人了。不如往后就在这浔北镇住下,日日帮人抄书,也可以这么苟活一辈子。
北地秋来,天高气爽。
李秾倚着拐杖,听着边镇市井的喧嚣,一边眯着眼看远处黛色的山峦。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这秋日的阳光真好。莺儿妹,要是我的腿好不了,那我就不走了。我能不能跟你和白伯做个邻居?”
“啊?”白莺有些难过,“你的腿一定会好的。姐姐,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卖粮的地方寻爹,寻到他就来找你。”
“好。”
夕阳挂在山头将坠未坠,白莺父女买完米推着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李秾的拐杖和笔墨放在原地,人却已经不在了。
两人的想法是李秾遭了歹人,眼看天色已晚,急忙一东一西地分开找去。
直到夜幕降临,市集散了,白莺父女俩都没有找到李秾。两人回到原地,发现李秾的拐杖也不见了,只有笔墨散在那里,更加不知所措。
李秾并未被人挟持,她被人“请”进街背面的一条小巷。
行伍之人做事粗犷,认出人之后,没让李秾转身去拄拐,几乎是搀挟着她快速起身。还没引起街上行人的注意,李秾已经进了窄巷中。
李秾受到惊吓,一下子引发喘疾,瘸着一只腿倒靠在墙面上,喘得几乎晕过去,好半天才恢复。
靳三正责备那几个军士,让他们赶紧去找郎中。看到李秾好转,急忙搀起她。
“你就是李秾吗?”
李秾痛苦地点点头,发现他们并非歹人。
“李秾,谢将军命令我们来找你。山林中找了两个月完全不见踪影,我们原本以为你已经死了。既把你找到,我护送你回建康去吧。”
“谢将军?”
靳三:“是,我等是长熇军将士,奉的是谢将军的命令。”
李秾心里一下子涌上对谢赓的深深感激。也只有他才会在意一个无名差夫的失踪,特意派人来寻找。获救的这些日子,李秾想的是所有人都会以为她已经死了。她就像无数埋骨边境的小卒一样,再无人问起。
李秾眼含热泪:“多谢谢将军,多谢阁下。”
“你的腿如何了?”
“我的腿,还不能行走,可以劳烦你们把我的拐杖取来吗?”
靳三示意人去取,“李秾,我们明早就启程回建康吧?走不了路,我给你雇辆车,也可以骑马。”靳三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
“好。”李秾爽快地答应了。
建康城其实并没有家,但是她仍然想回去。因为她在那里有个差事,那里还有弗用学馆,集市上有买不完的书,也有好些她熟悉亲近的人。最重要的是,李秾感觉到自己这一次醒来后身体大不如前,她决定要回建康去找一个好郎中看看。
第二天,当白莺父女来到老地方卖兽皮时,看到李秾被人搀扶着来找他们。
李秾说,姨父和姨母让表哥来找自己,这就准备回家了。昨天一时激动,忘记跟他们爷俩说,对不起害他们担心了。
白虎和白莺急忙摆手,爷俩都为她感到高兴。“找到亲人就好,找到亲人就好”。
“我身无分文,没有东西报答你们。请受我一拜,救命之恩终生铭记。”
李秾不顾腿疾,跪在地上,朝白莺父子俩郑重地嗑了三个头,正式拜别恩人。
其余将士回蒹葭关。靳三将李秾的拐杖栓在马上,帮助李秾上马,他接到的任务是护送李秾回建康。
也多亏了靳三在,李秾在路上走了两天,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沉重,有天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靳三从后面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靳三看李秾身体越来越弱,在附近的市镇停了两天,找郎中给李秾抓药。出发时,李秾的身体骑不了马,靳三找来一辆马车,让李秾躺卧在车里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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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高大的城墙已遥遥在望,靳三朝前面的马挥了几下急鞭,催动马车加速跑起来。他已经寄过信到建康,确认今天日落前就可以到达城外。
西明门外的短亭,风拂杨柳。
靳三催着马飞速往城门处驰去。逼近短亭时,却突然在那亭中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吁!”靳三飞快地勒住狂跑的马,几步走上亭中。
“郎主,怎么是您?”
赵执没穿大理寺的朝服,穿一身青衫,静静地站在那里。
“你信中说找到李秾了,他呢?”
靳三一指马车,“在车中,他似病得有些严重。”靳三在武馆生活多年,只知听命行事。他并不清楚李秾是什么人,因此一路上多半只顾赶路早日到达,对李秾的照顾非常粗疏。
“他生病了?”
赵执从短亭中走出,掀起马车的素色门帘,看到一个昏睡的人。
是李秾,但这人怎么能瘦下去这么多……那骨肉倔强的脸几乎没有半点血色了。
“马车太颠簸,不能再乘车了。”赵执说。
“是属下疏忽了。属下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