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秾将书卷抱在胸前,笑得一派天真。“要回呀!因为京城有重要的人。”
赵执上前一步,语气不自觉带了一丝着急。“重要的人是谁?”
“咦,你问做什么?”
天絮絮地飘起小雪,转眼间院中就白了一地。李秾穿着男装,修竹一般站在廊下,长眉星目,看上去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赵执在雪中走上去,像在青溪的那晚,解开她束发的头巾。瀑水一般的长发瞬间从头上倾斜而下,乌黑柔软,在雪地里尤其分明。解开长发的李秾分明是女子的模样了,她这个样子……没有哪一位高门贵女能有这样清冽坚韧的气质。
赵执躺在柔软的被褥中,突然间感到身体发热,像是有个地方有热炭在灼烧。突然间睁开眼睛醒过来,房间里木蜜香若隐若现。外间的雪尚未停止,照得直棱窗微微泛白。
刚才,竟然是一个梦。而李秾在他的梦里。
赵执万分苦恼地发现,身体的某个地方起了变化,好像回到了十几岁时。那时他总是因这件事而苦恼,并且嫌弃它们麻烦,半夜起来汲井水洗身更是令人郁闷。年纪渐长,他一心都扑在外事上,有几年没有这样了。
左右睡不着了,他索性披衣下床,打开房门看院中的雪。
开门的动静惊醒了东厢的陈伯。陈伯打开房门,看到赵执穿着单衣站在廊下,急忙去将大氅拿来给他披上。一边给他披衣一边切切地关照:“郎主,雪夜赏景无妨,但要穿厚些,恐身体着凉。”
赵执实在不便把睡梦中身体的变化告诉陈伯,便“唔”地含糊了一声。哪知道陈伯又去屋子里寻来一个手炉,热烘烘的要往他手里递。
赵执拒绝:“我不想要手炉。”
“郎主,这天冷。”
“陈伯,我不冷。”
陈伯:“……”这大雪的冬夜,就是习武之人也扛不住啊,怎会?
赵执黑着一张讳莫如深的脸。“陈伯,请……帮我去院中接些雪水,我要洗浴。”
陈伯吃了一惊,看着赵执的样子,随即到院子里帮他准备雪水。
院中桂树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陈伯将之扫入盆中,寒意侵骨。赵执自己捧着一盆雪,进屋子关上了门。
陈伯在身后呆了半晌。他在赵府多年,是看着赵执长大的。在他眼里,这孩子自小颖悟,在武学上禀赋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展现出处处过人的禀赋。就是这么一个少年,偏偏性情过于冷淡,寡言少语,他恐他在世道人情上会成长得很晚。
在这个雪夜,他却看到男子内藏的情欲冲开了赵执年轻的身体,当年的幼子已然长大成人。
可转念想到,这孩子从未见过生父,叔父惨死,母亲隐居修行,留下他独自一人。这些长大成人的细节,除了他这个下人,也就再没人知晓。
雪夜漫长,天未亮时赵执就上朝去了。陈伯将那盆洗浴后已然融化的雪水倒掉。也不知赵执爱慕的是谁家的女儿,只盼他能早些迎娶娇娘,让这宅中有个知冷知热的主母,多些人气。
第083章 春色姗姗
除夕将近, 外地商户返乡,堰县居民开始热闹地张罗着过年,殷实人家自然是张灯结彩, 就是普通小门小户, 也纷纷张贴年画和春联, 城内外一片祥和的氛围。
张武和张功问李秾是否准备启程回京,李秾却说不回京了, 想从蜀地启程去交州。张功捏着手中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的信愣在原地。
正是年节, 冬意阑珊。
四人在城中买了马车,除夕第二天启程前往交州。阿棉问李秾想去交州做些什么。李秾说无事, 就是想去看看青龙江两岸的春耕, 看看是否真如龚主事所说。
阿棉小小女孩, 并不懂得那么多, 只好奇地问李秾:“姐姐, 青龙江畔的春耕,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李秾靠着车壁说话, 像是闲聊, “若是大晛四境之中都能有青龙江畔那样肥沃的田土,你, 我和橐驼都不会流亡京城。我们俩还年轻, 可是你看橐驼爷爷,他没有宅地, 没有亲属, 最后只能老死破庙中。阿棉, 北地战乱频仍,那些有势力的大族又把能耕种的土地都霸占了。那么多百姓无以为生, 只能逃亡、饿死……”
李秾这么说,阿棉便明白她在说什么了。她们一家人就是在无路可走之时逃到京城的,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
可阿棉还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姐姐在想这些事情呢?那些大官,他们整天都在想什么?
交广两州的交界处,河流常年不冻。青龙江蜿蜒千里向东南流去,浇灌了两岸万亩的田畴,龚主事没有说错,当真称得上是沃野千里。
此地春耕也开始得早,上元节后已是此地的春耕时节。李秾一行四人行走在岸上,但看到田畴之中,青壮劳力确实很少,许多田块去年还在种,今年便已经撂荒。一长春雨,田里的杂草已有半人高,再无人去打理。
四人默默地看着,只觉得此地比起京城,比起梁州那样的北方边陲简直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境况。为什么都是大晛的土地,各地的民情会呈现出这样天差地别的迥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