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颤抖着回答:“是。”
“抬起头来。”
地上的人抬起头,看到大晛天子的威亚逼人的华服,再转头一瞥,四面墙壁上皆是拷打犯人的刑具,便浑身一震,又伏下身去。
皇甫震霆知道这内室的刑具已足以叫人震慑。
黄保生:“你说吧。”
“慢。”皇甫震霆止住,朝黄保生伸手,黄保生会意,将袖中的一张纸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这纸上写的字,皇甫震霆已是第三次读,却还是觉得荒谬。传言起时,他原本猜忌的那个人是禁军副统领,现调任巡防营大统领的檀霸。檀霸是檀家人,身份贵重。多年来却被当初全力保他上位的薛亢压着,薛亢多年来一直是禁军统领,檀霸是四个副职之一,因此最有可能心生不满,没想到……
皇甫震霆看过,又交给黄保生收起,朝地下的人说道:“好,将你所知道的细细禀来。”
那人跪着直起身来,努力压住颤抖的声音。
“小人乃是北滦先大皇子的心腹侍卫,大皇子封亲王后,秘调小人入四方馆中,任掌书记。大晛元庆三十二年春,大晛使团来访北滦,在四方馆中滞留,于此年冬日方得释放离开。在此期间,臣秘受大皇子之令,严密监控大晛使团和二皇子的往来。正使赵执赵大人与二皇子达成秘密交易,二皇子承诺释放大晛使者,并赠送赵大人大批财物,助其叔父引兵北上并在双方边境大捷,为赵家所募靖安军造势。而赵大人答应二皇子,回国之后若得拔擢,必利用手中之势帮助二皇子与大皇子相争。赵大人每数月必往上都城中寄去秘信,相通建康消息。赵大人与二皇子双方结盟的誓物,是一枚双方各持一半的玉佩。”
皇甫震霆皱眉看着地上:“你说你是已逝大皇子的心腹侍卫,四方馆掌书记,却又如何出现在我大晛帝京?你如何证明自己身份?”
“大皇子为制衡众皇子,秘密养过誓死效忠于他的暗卫百二十名,小人在其中代号七九。此百二十名暗卫自效忠大皇子之日起,皆在背部纹毒蝎纹身。小人被大皇子秘遣入四方馆,为免被人发现,小人背部的纹身用刀剜去,留下碗口大的疤痕……”
他这么说着,黄保生扯开他的上衣,脊背处真有一处丑陋的疤痕,乍看像是打斗留着的刀伤。
皇甫震霆继续看着他发问:“你既曾身为毒蝎暗卫,身手十足了得,又怎能轻易被人拿住送到这监牢中来,你当朕是随口可骗的黄口小儿吗?”
“不不,”那人吓得一抖,“陛下有所不知,毒蝎暗卫代号逢九者,都不是武人,而是为大皇子出谋划策的文士,毒蝎共有一十二名文士,这是毒蝎中人才知道的秘密。小人代号七九,专为大皇子密谈各方消息。”
皇甫震霆冷哼一声,意义不明。北滦上都城中当然也有大晛探子,据探子所报,此人说的话,到目前为止倒是没有说谎。
那人看没人阻止他停下,便继续说:“二皇子宫变登基后,不惜找各种理由处死大皇子先前的心腹近臣,小人因有四方馆中身份掩盖,侥幸逃过一劫,但留在上都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因此在年初逃出国都,秘密南下来到建康,以行商身份生活。那天和友人在舞馆喝酒,就……就……”
他说完便默默伏在地上,等候发落。
饶是已经知道此人所述跟纸上一字不差,听他从口中说出来,皇甫震霆还是忍不住额角直跳。北地三州被人不费吹灰之力地占了,为他留下丢失祖宗江山的骂名,这其中,又有多少是赵执的“功劳”!
黄保生看他胸口起伏呼吸急促,是气厥的前兆,急忙扶住他:“陛下!陛下静气。”
他又看向地上的人,想起什么来。“拓跋虎文允诺给赵执的财物,有多少?”
“金银珠玉数箱,小人筹措许久,遗憾没有拿到那张礼单。不过其中有两样更加贵重的礼物,小人可以确知。”
“哦,是什么?”
“五艘停在大晛交州港的鹢首大船,可载船工百号,运送货物千斤,此船用于远洋来往,乘风破浪,最远可达天竺。”
“什么?鹢首大船……”
黄保生自己想到,听说赵大人被重新起入朝堂前,是在南海经商来着。
“另一样,是一张羊皮秘卷,内中画有银矿图。此旷,小人不知道是何处的银旷。小人知道的就是这些,小人发誓,绝无半点虚言。”
大船和羊皮秘卷的事,他此前没来得及给黄保生交代。此时听他说出来,黄保生忍不住抽了抽气。若得银旷,那赵执岂不是富可敌国了?
他忍不住对躬身道:“陛下,此人曾是毒蝎卫,为人狡诈,说的话,或许真假掺半。他说财物中还送了银旷,额,赵大人若有银旷,该不会是当前这个样子。这天底下的银旷,若知道一处,那都是……”
他的话没说完,被皇甫震霆打断:“你闭嘴。”
陛下极少这么对他说话,黄保生猛地噤了声,低下头去。
他哪里知道,赵执手中真的有银旷。
那年元庆帝薨逝,国丧后不久,在京郊幕府山的一间静室内,赵执将一卷古旧的羊皮卷献给他。羊皮卷中画的银旷,位于大晛西北梁州扶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