骝翁打断他:“女子不行,我这儿的活,女人家干不了。”
廖彧再次朝他深揖:“骝翁,还请您再想想,这位娘子救了在下的爱女,是在下的恩人,楼中要的不是……”
骝翁又一次截断他的话:“哪有什么楼,廖彧,我看你是为了报恩昏头了。”
廖彧低头:“是,是,还请骝翁将这位娘子收在庄中,我廖彧对您感激不尽。”
廖彧口中的庄,应该是店铺门口那块匾额上的“锦狐庄”,进来时李秾看到,这是个经营野兽皮毛的店铺。
“不行,我说了我这的活她干不了。”
一直站在身后的李秾忍不住问道:“前辈,但不知前辈这里有什么活?我此前……”
“拾马粪。”
“这……”
李秾语塞,她本以为是在这锦狐庄中帮忙,那是她最擅长的事。
“把草堆里晒干的马粪铲起来,放在草篓背回庄子里的做燃料。她能做吗?”
廖彧也迟疑了。
幼时在野川镇,村里的人也多用马粪烧火。李秾转念一想,她连死都经历过了,捡马粪有什么难的,总不能在秦氏磨坊一直吃白食。
“骝翁前辈,我可以捡马粪。”
廖彧回头看李秾,“娘子,这活只适合我这样的粗人去做,娘子你要不还是回磨坊……”
李秾不甚在意,朝他伸出双手,“兄长以为我出身于梁州的大户人家?我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活到现在,事事亲为,没什么忌讳的。”
廖彧看到李秾纤长的双手,并不像富贵之家娇养的女子那般细嫩白皙,有几处甚至还能看到细细的疤痕,也不知她此前经历过什么。
“那你就先来和我捡半年的马粪吧。过几日就是惊蛰,要在春雨来之前,将攒了一冬的马粪都捡了。不让等春雨一下,就捡不成喽。”
廖彧还是有些不忍,他怜惜女子,娶了妻后更是从没有让妻子做过稍重的活。她想劝李再等等,一时又有些自责自己在骕化城只认识一个骝翁,还向因报恩心切李秾泄露了鹤鸣楼的秘密。可转头看李秾,却看到李秾十分开怀,好似并不介意去做脏活。
“我现在去修马鞍,你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跟我走吧。”
“走?”
“草滩不在骕化城,那里冷着呢,就是春来了也冷,多带点厚衣物,冻坏了我可不赔。”
听他说冷,李秾心里生出一丝犹豫,随后又想到,有个去处,还是坚定点下了头。
李秾置办了厚厚的棉袍,辞别令容父女俩和秦氏一家,随叫骝翁的老头离开骕化城,驾车再往西北而去,路上骝翁只跟她说了一句话,没有什么鹤鸣楼,这里只有锦狐庄,让她不得跟外人多说。
可李秾心里明白,这锦狐庄就是鹤鸣楼在西北的一处产业,经营野兽皮毛,但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生意。
骝翁带着她走了两日,李秾发现他们的目的地已跟她幼时所居的野川镇十分相近。只是,李秾边行路边觉得奇怪,在她幼时的记忆里,这一代人烟十分稠密,路旁散布着半耕半牧的人家,百里不绝。可如今,这里为何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草野,再看不到一缕炊烟。
李秾忍不住将这疑惑问了骝翁。
“自元庆末年北滦入寇梁州,在这一带大肆烧杀抢掠,村寨十室九空,后来,剩下的人也渐渐离开,走得一家不剩,这一带绵延几百里,就撂荒为草滩了。”
少时的记忆让李秾心里尖锐地疼起来,如同针密密地扎过。“这么多年过去,竟,都没有一户人家回来吗?竟这样荒芜……”
“官府都不管的事,跟你这女子有什么干系,我们这些人,好好捡马粪就行了。”
骝翁交给李秾竹篓和一只木制的钳夹。草间那些已经干透的马粪,捡起来放到篓中。他本以为李秾会受不了,没想到李秾学得十分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十分娴熟。
李秾苦中作乐地想,其实晒干的马粪是不臭的,硬邦邦的像干泥巴。劳作一天,至少她不会变成苍蝇的爱物。在空旷的草原,她能什么都不用想,只去想什么时候能把竹篓装满。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能让她平静。
————
李秾跟着骝翁,在草滩捡了一个多月的马粪。春寒料峭,梁州的旷野那样辽阔,眼前却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光秃秃的黄褐色,没有一点绿意。李秾在心里想,是不是当年的北滦贼寇纵马烧杀,将这里的土地也踩踏得再也不会长草了。
清明已至,旷野间漫起连绵的细雨,无边无际。
建在背风处的帐棚已经堆得满满当当,骝翁带着李秾,将两车已晾干的马粪运到骕化城。他们在骕化城中修整,躲过半个多月的雨季,才启程回去。
回去那日是个久违的晴天,骝翁带着李秾爬过一座矮丘。李秾突然看到,眼前像是变了一个样。不过半月的雨季,却好像浇开了脚下这片坚硬的土地,视野中光秃秃的黄褐色已覆盖上一层葱茏的绿意,草绿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