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说得十分不吉利,屋里的两个马夫都一时愣住,李秾却知道她一向说话都是这样,她们从前,在鹿台岭见过。她只是十分惊讶,骝翁请来的郎中竟然是端木青棠。
“托端木前辈相赠药方,我还勉力活着,只是,只是……”李秾话没说完,气息微弱如游丝。
“你能活到现在,不是我那张方子的功劳,我那张方子再好,也不够你撑这么几年。不必言谢。”
她后面这句话,李秾已经听不到,李秾已经晕了过去。
“前辈,快!她晕过去了!快给她看诊吧。”
端木青棠不甚在意:“晕过去了好。”
两位马夫十分不解她的话,几乎要怀疑来的是个假人。
“晕过去,用针时少受点罪。”
端木青棠让两人退避,给李秾褪下衣物看诊。随后打开箱箧,点起油灯,净手给李秾用针。她太过专注,关在房中从午后直到月上中天。打开房门去门外叫人进来时,草场的马夫已全部回来。众人拥进李秾的屋子,床榻前淌一滩黑色的浓血,让众人差点以为李秾已死。
端木青棠擦着手中的水渍,一边从屋外走进来,告诉众人:“她命大,能熬这么几年没死,那就死不了。这口血吐就吐了,吐出来她会好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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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祐九年立夏,柑栅围场的马夫接到锦狐庄传来的消息,要将草滩的三百匹马化整为零,分批送到坞堡城。
知道消息时李秾十分吃惊,问骝翁,为什么送到坞堡城,坞堡城不是此前谢侯爷率大军驻扎的地方吗?
骝翁不知如何回答李秾,他们这些人从来不问为什么,只需要将分派的任务完成就行。如今局势动荡,知道太多对普通的马夫不是好事。
李秾突然后知后觉地猜到,围场中养的马,大多都可用作战马。
第147章 佳期不可再
昌祐九年初, 三朝尚书令钱漱徽致仕。朝中君臣虽一再挽留,但终因钱漱徽年迈,皇帝陛下还是让他回乡养病去了。
钱漱徽退后, 庆国公长子、户部尚书祖亮继任尚书令, 总揆百官。如今朝廷仍然有两个中枢, 尚书台和政事堂。钱漱徽在时,两个中枢之间分工明确, 并未互相掣肘。现在钱相退了, 朝中京中的有心人都在观望,这两处中枢会不会暗自打起架来。不过从目前这数月看来, 两处仍像从前一般相安无事。
总归是因为这两位长官的性子, 祖亮沉稳平易, 赵执清冷少言, 两人钧不是好争斗之人。
一位华服中年人在青溪不远处下了马车, 跟身后的侍从说道:“但总归, 向朝廷进献, 不能越过赵执。此人虽是尚书左丞, 品级比尚书令稍低, 但他主理政事堂,分了尚书台的事务已有数年。天竺归来之后, 他手里又握有两万神武卫, 此人……”
近青溪赵宅的时候,中年人自觉噤了声不再继续说, 这些话来京城之前他已跟随从叮嘱过, 此时不过是随口聊起。
这位中年人孔叔勖是蜀中第一大木材商, 他中等身材,腰间略见肥胖, 穿一身宽大的蜀锦圆领袍,此时正领着随从,私下去赵宅拜访。
昌祐年间的朝政,一年不如一年。北地三州陷落后,四境相继又有天威教残余起义作乱,连年用兵加上常赋难支。如今朝廷是军用匮竭、国库空乏,要不是有交广两州的商税撑着,几乎要山穷水尽了。皇帝陛下一心要收回陷落的三州,为了支持安平侯、骠骑大将军谢赓在北境用兵,填补入不敷出的国库和内库,这几年在群臣的默认下在各州开征了不少杂税,去年还出了个以贾助边的法令。
鼓励天下州县有实力的巨商出力为边境长熇军运去粮草辎重,以此向朝廷换取盐引或一官半职。此法令一出,得到商贾响应,使朝廷支边的压力顿减,长熇军一鼓作气,收回了陷落的几座城池,如今正与北滦军对峙。
孔叔勖这一趟来建康城就是为这件事来的。他不仅为北境送去辎重,还常常在朝中打点,想为长子求个七品的官职。已有人为他办妥了这件事,此时来青溪拜见赵执,是因为在如今朝中绕不开他,若是结识了赵执,日后长子在朝中的路也会更平顺。
孔叔勖是以汇报边境之事向赵宅递的帖子,他来京城打点,听到的消息是赵执此人不近人情,从不和人有私交。但如今北境战事吃紧,赵执过几日就要奉旨前往北境犒军,于是才让人收了名帖,邀他相见。
赵宅的会客厅中,孔叔勖说完他所知道的各州巨贾向边境输送军资的事,突然起身向赵执一拜:“左丞大人,在下走南闯北,十年前在朔州偶得一把奇兵利刃。孔氏乃是商家,利刃藏在室内也是暴殄珍物。此次来访大人,无它物以奉,特将这把剑献给大人,以表蜀中孔氏的心意。”
赵执还在沉思边境的事,突然听他说有一把奇兵,也不便拒绝,便问道:“什么样的利刃?”
孔叔勖朝外间挥挥手,侯在外间的两位侍从走进来,其中一位怀中抱着个长长的锦匣。
孔叔勖吩咐:“打开锦匣。”
两位侍从顺从地打开锦匣的搭扣。
赵执本是无心一瞥,他却突然发现,孔叔勖带来的两位侍从皆是女子,两人长发束起,穿着跟孔叔勖一样的蜀锦,着男装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