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马,正是我军中所须,太好了,太好了!”
辎重官命手下军士给主事和骝翁搬来凳子,端来消暑的凉茶,他自己亲自到校场去点数。
李秾穿着短褐,和十几位马夫站在马群之后,提防有马匹溜出校场。这些马在梁州的草滩上长成,虽善于奔袭,但野性难训。
她用阳光四处打量着坞堡城的建制,内心十分新奇。
忽然,校场入口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不待他们走近,场内的军士高声喊道:“参见大帅,参见左丞大人。”
李秾猛地转过头,将目光从城楼上转到校场。
身边的马夫伸手拽了拽李秾,李秾跟着他低头躬下了身子行礼,心却剧烈地跳动起来。
“继续点数。”
“是。”
“西北的马高大健硕,四蹄粗壮,不输给覃骕手下的铁骑战马!太仆寺怎么就不能养出一万匹这样的马。”
这是谢赓的声音。
李秾将头往下低了些。
“这马也是梁州来的?政事堂没听梁州州府在给朝廷的奏折中提过。梁州境内我从未涉足,不知何处竟有这么大的民间马场?”
一瞬间,李秾低着头紧紧闭上了眼,这声音竟是赵执!
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阔别两载,她好似把这辈子所有的生离和死别都经过了,从没想到过会在这里再见到他。
身边的马夫是位年长的女子,她注意到李秾低着头,肩膀在细微地抖动,像是害怕,便低声安慰她:“你不用紧张,谢帅虽然被封骠骑大将军,位高权重,但据说本人待手下将士极好。治军严明同时又视他们如手足。他这样赏罚分明,等结束后我们肯定有赏,咱们该高兴。”
她继续低声说道:“至于他身边那位左丞大人,倒是没听过此人的名头。你看,两人关系极是和谐,应该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人物。他们离得远着呢!”
李秾缓缓抬起头来,隔着坞堡城温润的夕阳看过去。
壮观的马群之外,赵执站在谢赓身边,两人比肩而立,与谢赓的黑色甲衣不同,赵执穿一身绯色襕衫,头戴墨玉冠,身姿修长。
江头风波恶,人间行路难。她很想问他一句,不知她离开之后,他过得好不好?
第148章 风雨杳如年
坞堡城的校场有几十丈之宽, 此处驻军不多,可几百匹战马赶到校场中清点,马匹躁动便显得十分拥挤, 有性躁的马还互相打起架来。管粮草辎重的军士们乍看到这么多马匹, 言语之间无不雀跃兴奋, 对马匹的躁动都不甚在意。
就在众人不注意之际,一匹枣红色的天山马嘶鸣一声, 抬起四蹄跑出马群, 猛地踢倒校场的围栏跑了出去。
那枣红马离李秾最近,是李秾在柑栅草滩最熟悉的一匹马, 平日就有些性烈难训。李秾飞快跑过围栏, 打了个唿哨, 跑到枣红马的前面, 一把拽住缰绳。可那马自出生就在原野奔腾, 此时突然到了四处高墙的坞堡城中。李秾把它往回拽, 它突然狂性一发, 又踢倒一段围栏。李秾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本就力弱, 控马只能用巧劲,使不出蛮力, 那马猛地重新冲进马群, 李秾被缰绳狠狠一带,反应不及直接扑倒在地。
“这马野性发作!快牵住它!”有军士喊道。
李秾这几个月学着驯马, 早就摔习惯了。她没想到的是平日摔跤多是摔在绵软的草丛里, 这坞堡城的校场却是坚硬的泥土, 陡然一摔,她胸口掼在地面, 肋骨断裂一般生疼。
耳朵里一阵嗡嗡的耳鸣,片刻之后,李秾听到校场那边的人全在往她身边来,首先跑到她身边的是辎重官。随行的壮年马夫飞快上来制住枣红马,辎重官蹲下身来要扶起李秾。
李秾的手被地面砂石割裂,相对胸口并不算疼得厉害,她缓过劲来,却不敢在此时抬头。
她有预感,此时若是抬头起身,赵执便会一眼认出她!
她留书离开时有多决绝,此时便有多害怕。时隔这么久,她如何面对他的质询?
辎重官久在军中,对摔打疼痛早已司空见惯,看李秾伏在地上捯气也并不慌忙。“这位小兄弟,可要我给你传军医?”
李秾闭着眼睛绝望地默念,赵君刃,求你不要走过来。可马蹄凌乱中,李秾分明听到,谢赓和赵执注意到此处的骚乱,已走得越来越近。
就在李秾心死之际,突然听到数声惊喝,几丈之外的另一边,三匹马一起跑了出去。这一下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李秾右手一撑地,忍着疼痛迅速站了起来,站到了马夫们背后。
谢赓跑过去制住其中一匹,刚送到军中的马常常发性,因此军马需要特训后才能用,谢赓并不恼怒,反而拽住了细看那马的体型。他有些兴奋地挥手叫赵执过去:“你来看这马!”
赵执应声走过去:“有何古怪?”
“这马鬣短尾长,体型不大,马蹄却如此高,且呈圆形。这是天山耕马与野马杂交的二代,最适宜在地形恶劣的丘陵戈壁行走。军士骑于上如履平地。”
谢赓兴奋又无不遗憾:“军中这样的马要是有两千匹,对付覃骕手中那一万精骑就不是难题了。可惜,大晛最敌不过北滦的就是骑军战力……”
他这么一说,赵执来了兴趣,弯下腰来,随谢赓抬起那圆形马蹄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