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秾突然想起,昌祐九年春,她拖着病体在南浦书院盘桓时,曾听那里来自四方的学子们说起过,传闻当今大晛第一商会由四家持有,以铜雕为信。那时她听那些学子们唾沫横飞地闲聊,只当是民间野谈,没想到那传闻说的竟跟杜徵说的一模一样……
“李秾,我已作了决定,今日,将这鹤首铜雕传给你。”
“这……”
李秾被杜徵的话所惊,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前辈,前辈为何突然作此决定?我……”
“李秾,我们相识,已有许多年了……你可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李秾早已想不起来了。
“是在绍元四年,天竺王室来到京中贺圣寿,皇后娘娘急需蜀锦千匹作为国礼。你替谢府来我楼中交易,以帮我输送禄仓二千余匹鲛绡前往北地作为交换,买走我楼中的八百匹蜀锦,助谢将军和皇后解了急……那时到现在,是有许多年了。”
“前辈,我记起来了。”
“我这个人生来无趣,自小就只爱曲乐,别的一无所长。母亲逝去之后,也未娶妻生子,但有楼中的友人为伴,日日登台抚琴,一生到此也并不孤苦。李秾,识你多年,我自认不会看错人。你已入楼中数年,我平生所识的人中,无有坚毅勤奋、蕙质丹心如你者。这鹤首铜雕,没有任何人比你更适合……”
李秾十分不解:“前辈,那你为何要让出它?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我已年过六旬,老迈之人,在军中无用,留在房州也无用,不如辞去。你在庄中每日操劳,事事还要来请示我和九渊,此时将这铜雕给你正好,你比我更适合主理鹤鸣楼。”
“前辈为何不回京城?”
杜徵一声微叹,“李秾,我的琴裂啦……”
“将这牌子交给你,我想去云游,不知能不能寻到树材,重新做把新的琴……也许是不能的。”
琴裂了?
李秾走到桌案旁细看,横放其上的蕉尾琴并不见裂口。
“这琴……”
杜徵将木窗打开,看向外间白云悠游。他在案前坐下,“峥”地一声,手指在弦上拨动音节,李秾听出来了,这是在鹤鸣楼中听过的曲子。
杜徵弹到一半,猛然只听到“嘣”的一声,蕉尾琴从中间裂开,碎成了插着弦的木块,琴弦散乱了一地。
原来那日难逃途中,焦尾琴被胡人用刀背击中,并非没有裂口,只是裂在里面。
杜徵说:“鸣琴见了刀兵,如何还能幸存?”
琴声响起,李秾好似看到无数过往从眼前走去。
琴裂之后,突然静寂下来,她正神思天外间,杜徵已捉过她的手腕,将那鹤首铜雕扣在她的手心里。
“李秾,此后,天下第一楼,由你掌理。你就是天下第一女掌柜。”
窗外流云飞散,杜徵的须发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全白了。
李秾在他浑浊的眼里看到了不知何处而来的悲悯,还有不容分辨的信任。她再也说不出话,随着杜徵的掌心,将那鹤首紧紧握在了手里。
重阳节后,杜徵从房州城中离去。
随鹤首交付给李秾的,还有两箱厚重的账簿、名册,鹤鸣楼散在四境的二百二十四处坊阁店铺,三百余名各地掌柜,万余册青编典籍,还有一一记载在名册中的伙计,她来不及细看共有多少。
杜徵还留下一句话,“若是楼中突遇变故,只须取得其余三位同意,将四块铜雕合在一起,便可作出任何决定,四境楼中之人无不遵从。”
————
赵执将陈伯留在了京城,陈伯已年迈不能远行,赵执只带着靳三还有事十来位随从,前往房州。
凉风渐起,秋意已浓。
一行人骑着快马,穿过房州城外大片橙黄的原野。
原房州刺史已调任京城,等在城门处迎接他的是城中的长史。
赵执并不先去府衙,而是登上城头,查看房州地势城防。
本州长史姓蔡,是位稳健的中年人。他是土生土长的房州人,已在城中做了十几年副职。他将所有交给新任长官过目的图籍、账簿和名册都拿到城头上,先呈给赵执看。
赵执曾是主理政事堂的二品大员,来到房州,他接待之处不敢有丝毫怠慢。不过,这位新任的长官却跟蔡长史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赵执在城墙上巡视许久,又细细地看过所有图册,一一过问他本州的情况。言谈之间并无骄矜之色,也总不疲累,神采奕奕,说话皆切中要害,并不像养尊处优的贵人……
蔡长史陪着赵执走下城墙,在城中闲走。一一将本州地理风物向他汇报。
说话间,谈及现在城中现状。蔡长史说起,城中百姓杂糅,多有来自梁州避难者,因此风俗各异。城中商铺富户,皆自愿出资在向过路百姓施粥。其中有一家以皮毛生意起家的锦狐庄,还向受伤百姓无偿提供药材。蔡长史说着说着,便谈开了。锦狐庄中主事的是位女掌柜,和军中军师熟识。听说她在房州境内建起了马场和药圃……
赵执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自觉地挑起了眉毛……建起马场?他口中的这位女掌柜,怎么那么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