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将将亮起火把,忽然之间,站在船头的传令兵只觉得身体一滞,脚下的大船像是撞上了什么,向前冲了一尺之后,突然停在江面不动了。
军士的第一反应是合装而成的船出了问题,长江水深,就是深秋时节也不可能搁浅。再看前后战船,竟也都被阻滞不动了。
中军阻滞,后方的大船顺着急流冲上来一时无法控住,转眼之间就撞翻了数艘战船。
“有铁索,是铁索!船被铁索所阻!”入水的军士高喊道。
哪里来的铁索?
江面漆黑的水流之下,不知何时结蜘丝一般出现几十根铁索。铁索横贯江面,放过前部,猝不及防地将中军几十艘大船阻在江面。那铁索突然从水底伸起,悄无声息,而后军大船此时刚回心渚西边的急弯,随激流疾冲直下,撞成一片。
将领站在船头大声指挥道:“钢刀——”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向后一到跌进了江中。刹那之间,江心左侧的山头飞出蝗虫一般的火箭,数艘载有干柴的大船率先着了火,着火的船在江面大军中横冲直撞,江面顿时陷入混乱。
“有埋伏!大晛兵在山林中,木盾挡箭!”
此处距离采石矶尚有千里,江底地势倾斜,一面是浅滩,大船只能往水深的一处走,哪里料到水深一处岸边山林埋有伏兵。
伏兵不在采石矶,而在这里!谁都没有想到。
中军将领指挥着军士放箭回击,未着火的船避往左侧浅滩。浅滩处的船还未停稳,浅滩芦苇丛里突然窜出数不清的猿猴。猿猴生长于大江山林之间,两岸一路猿啼不断,并未引人注意。猿猴因突然放出又被停船所惊,左奔右突间爬入船舱,众人才发现猴尾处已被猛火油所浸湿。火花所溅之处,油猛地燃起,引燃江岸大片芦荻,火焰冲天,江面之上须臾之间烧成火海。
着火之时,拓跋虎文所在的中军大船上打出旗语,令后部停船后退。
逆流行船,船速减缓。后军数十艘大船回溯时,原先毫无动静的急弯处又猝不及防地从水中升起铁索,将船卡住。进有火海,退有铁索,待到砍断铁索时,又有几艘大船惹着了火焰,江面本就拥挤,行船避让之间,北滦军士死伤落水者无数。大江之上,凄厉叫喊之声回响,直分不清是人声还是猿啼。
天明之时,江面浓烟如同雾罩,十丈之外不能视物。拓跋虎文下令,大军暂返江州。
大晛君臣的察觉警情,派兵阻击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一日夜间竟能将伏兵埋到回心渚。属下急匆匆地走近船舱,禀报拓跋虎文,采石矶的伏兵恐怕是个障眼法。大晛军知道采石矶是兵家必争之地,反其道而行之,在采石矶之前的回心渚设伏,反而让人毫无防备。
建康城中兵力空虚,大晛君臣要想保命,不得不利用长江天险精心布置。
拓跋虎文站在船头,看着浓雾弥江。此前大军一路南下太快,今夜贸然沿江而下,是他轻敌了。他虽熟悉大晛舆图,却如何比得过在乘船长大、以水为生的大晛人?回心渚,在他看来是绝不适宜设伏的。
拓跋虎文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右耳,右耳处有个缺口,那是多年前在大晛被人用剑削去的。削下他耳叶的人是赵执,此次南来,他必报此仇!
被铁索放过的北滦军前部大船一时不知中军变动,驶进采石矶时,命船上军士将火箭射入两岸山林,秋冬枯枝一引即燃。等回心渚中军被袭的动静传来是,前军才发现火海当中并无伏兵,白忙一场。
浓雾之中冲出十数艘楼船,呐喊之声震天。前军将领不知底细,随即听拓跋虎文的旨意退回江州。
————
江岸的高山上,赵执身穿轻甲,凭高而望江中战况。身边站的是靳三和丹阳水军统领岑敞。回心渚设伏,若没有丹阳水军,必不能成。
看着江中燃起大火,北滦大军溯流退回江州。赵执、靳三和岑敞的脸上都没有丝毫轻松之意。江面之上舳舻相接,绵延千里,数量恐怕不止二十万。拓跋虎文野心勃勃,率虎狼之师逼近,此时退却,大晛不过争得片刻喘息,丝毫不会影响危局。
那些未着火的战船溯流而退时,不失法度。岑敞低声告诉赵执,这是常年操练的结果,北人虽不擅水,但一定有所准备。
江州府衙,北滦军检点损失战船及军士。
拓跋虎文下令,沿岸既有伏兵出入,说明建康城中无兵可守,机不可待,绝不可延误。修整大船,准备钢斧对付铁索,直下建康,决不再退回江州城。
第171章 鹊头戍守
前军探子向拓跋虎文的中军大船禀报, 大晛军在采石矶建起水栅。
站在中军大船船头远远眺望,能看到那水栅凭高据深,梁木森然。
一天一夜之间, 大晛君臣行动竟能如此之速!采石矶山高水深, 水栅扼据大江要冲, 可阻距千军万马。昌祐帝新逝,继位的新帝年虽十五, 心智却仍是个未经世事的孩童, 怎会有此魄力?大晛君臣,是谁在统兵作战?拓跋虎文想到一个多年未见却十分熟悉的人。
有水栅又如何?在二十五万北滦大军前面也只能守住一时一刻。中军大船传出命令, 舸舰打头, 鼓足风力全速冲撞上去。舸舰外身乃是生铁, 十足坚硬, 舸舰冲撞, 水栅垮塌只是时间问题。水栅一蹋, 大军便可顺江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