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氏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缓缓地撑起身子,伸出手去想要端医士手中的药碗。医士一时僵在原地,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不!母亲!”
赵执伏在榻前大哭,慕容氏的手伸出了半寸,再无力气,僵了片刻,在榻边绵软地垂了下来。赵执哭了一阵,抬起头,医士收到他眼中给的将令。医士托起慕容氏,将碗底的一点温水给她喂了下去,此后他行了个礼,走到了账外候命。
“阿执……”
赵执重新将她的手握住,急切地看向她:“母亲,告诉我,那寺中的姑子为何要害你?”他一时心头大恸,恨不得时光回转,“都怪我,这都怪我,竟不能甄别寺中有歹人,让她们常年与母亲同住……”
“傻孩子,怎会怪你,你已尽了为子之孝……”
医士化在水中的药丸果真像是起了效,慕容氏感觉身体的疼痛减轻了好些,重新攒回了些力气。
她费力地抬起头,想要把赵执看得更清楚一些,赵执急忙伸手托住她的头。
“阿执,那寺中姑子,皆,皆不是歹人,此次,只不过受制于人……阿执,你勿要自责,母亲也想劝你,日后勿要追责那姑子了……”
赵执血红着眼,“不!怎能放过凶手!”
“是,是檀氏……”
“什么?”赵执一惊。
慕容氏艰难地动了动,想撑起来。她虽久未入城,却侥幸认出了来闯寺中的其中一人,正是为檀氏效力的好手。隐溪寺虽然偏僻,但也有百姓常来参拜,她住在寺中,并非不知世事。今晨钟山曾有一阵纷乱,来此避乱的人群已足够让慕容氏猜到大致真相。新皇被刺,城中先皇血脉只有贵妃檀姒所出的二皇子,檀氏一旦掌权,第一件事便是要防止在城外带兵的赵执生变。
“新皇被杀,城中掌权的,必定是檀氏,阿执,你想想是谁?派人来寺中抓我,是为了,为了让你听令……因为,你如今掌兵在外,可不受君命……那寺中的姑子受人所胁,混乱中给我下了毒,不过想求一条生路,真正的罪魁,是,是……”
种种乱象,前因后果,赵执在此时也突然明白了发生什么。
“阿执,阿执……不必恸哭,母亲一生,活到此处,又能在临走时看看你,已是心满意足了……我此时毒发,或许乃是天意,若是,被檀氏抓去,母亲更不愿,谁人以我为质,威胁于你……”
更多的血沫从慕容氏嘴角流出,那血沫已然转成了粘稠的黑色,触目惊心,赵执双手不停地给她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完。
慕容氏竟像毫无知觉,看着赵执的眼神如看他初生时般慈爱,神色间浮起一丝奇异的光彩。“阿执,母亲想告诉你……仇,寻仇不是最重要的事。天下纷乱,大军压境,你该做好你该做的事。造命者天,立命者人……”
她的声音小下去,赵执猛地大喊:“母亲!你再看看我!”
慕容氏无声地张着口,脸上褪去了最后一丝光亮,赵执竟听到了她最后的话,“勿要将己命……掌握于他人……”
山下,一匹快马从远处狂奔而至,停在辕门前。靳三飞快将一位郎中从马上扶下来,几乎是托着他快步往大帐方向赶去。
那郎中是靳三赶了十几里路,从城外西郊半胁迫半请求来的村医。如今城门被前来勤王的三万义兴军牢牢守住,任何人不得靠近,单凭一块令牌定然无法将李正请来,何况……
靳三托着郎中大步走近大帐。尽管早已料到结果,但他心中还是忍不住一沉。帐中寂静无声。赵执静跪在榻前,身后众将静默地跟着跪了一地,榻上之人,赵府从前的女主人,已去世多时了。
第176章 芦荻满洲
靳三心中一滞, 复杂的悲戚涌上心头,让将士带走了郎中,自己也走到大帐前默默跪下, 送行新逝之人。在这个时刻, 赵执无疑正站在风口浪尖。血亲被人所害而亡, 这件事将会带来什么,没有人知道。
“左丞大人!朱裒求见——”
靳三猛地站起, 朱裒怎会去而复返?
将士走到帐前, 将朱裒求见的消息禀告到帐中。跪在榻前的赵执无知无觉,大哭过后他眼睛高高地肿起, 眼中血红久久不散。过了许久不见答复, 岑敞忍不住提醒他, 赵执才如梦方醒, 艰难开口道:“让他进来。”
朱裒带着十几个亲卫匆匆来到帐前, 看样子个个形容狼狈, 其中不少人都受了伤。
赵执问:“怎么回事?”
“大人, 建康城中已变了天。朱裒如今无路可去, 只好领着属下这些人来投大人。”
“到底如何?你细细说来。”
朱裒:“今日黎明, 我领着亲兵冒黑出城来到幕府山与大人商议京城防务,却没想到回去时四门紧闭, 城上守军不问青红皂白, 乱箭射下,射死了我部下不少兄弟。我看情况不妙, 慌忙带着其他人后撤逃跑。我与十几位属下换下装扮, 易容为附近百姓, 靠近城门四处打听。听到了惊天消息!”
众人都紧紧地盯着朱裒,心中却已经有了猜测。朱裒所说的, 也正是今日军中所听到的种种消息。
果然,朱裒满脸仓皇地说:“就在今日清晨巳时许,皇帝陛下穿着银铠出城意欲到幕府山犒军,可就在陛下和祖相行到广莫门外不远处,变故陡生!有歹人在此处埋伏,将陛下和祖亮都刺于马下!我和这些下属费了不少力才打听到,太初宫中,以檀氏为首的群臣已立了二殿下为新帝。将檀自明无罪释出,任为百官之首,免了在下的职位,复檀霸大统领之职,并统领京城军马。随后,义兴军来京勤王,如今已受了新皇旨意,将城门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