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徵仍然是风雨不动的样子:“杜某要让贵主人失望了,恕难从命。”
李秾面上安然,内心开始着急起来,这杜徵真是个难以看透的人。
“杜掌柜当真不肯割爱?”
“恕杜某难以从命。”
李秾环视了一圈那十数排琳琅满目的漆架,一甩手中折扇,“如此,那便不打扰杜掌柜,我这就回去禀告我主人另想它法。打搅了。”
李秾从福禄二仓出来,匆匆走到附近的窄巷中来见谢赓。谢赓一看她摇头,便知道并未谈妥。
回到谢府,谢富正在厅上等候。他已从建康令衙署和东市市令那里抄来鹤鸣楼的登记底贴。底帖上所示,鹤鸣楼的实际经营人确实是这位杜徵。
杜徵祖籍乃是北方士族,前朝时南迁大晛雍州,在杜徵祖父这一代开始经商。杜徵在元庆十四年来京,元庆十七年建起鹤鸣楼,后楼体规模逐步扩大,成了京中第一名楼。
如此看来杜徵的身份就是没有朝廷背景的民商。以民商的身份,能三代经营而有现在的规模,绝非常人能够做到。
现在的问题在于杜徵奇货可居,不愿意让出禄仓中的那一批蜀锦。
要利用谢赓建康都尉的身份和宫中娘娘的后台对杜徵进行威逼,也不是不能令杜徵改口。但李秾知道谢赓不愿意这么做,带着巡防营一百将士寻个由头进入仓库查验,已经扰民了。杜徵不卖蜀锦,但他仍是遵纪守法的大晛民商。对他进行威逼,如今是天寿节庆,又有天竺来使在京,万一动静闹到皇帝陛下耳朵里去,皇后娘娘这一番好意就要变成坏事。
三人对这些利害都心知肚明,因此一时无话可说,俱在厅上沉默着想法子。
李秾突然问:“将军,听说皇后娘娘的母家衡阳卢氏,也是纵横洞庭的巨商之家?”
“是啊,皇后娘娘的胞弟和两个侄子都未在朝中领职,听闻衡阳卢氏经商有道,洞庭湖面大半的船均为卢家所有。但此事皇后娘娘已知会过我,卢氏的经营主业不在布匹绫罗,娘娘已让家里想过办法,一时也筹不到那么多蜀锦,只约定在天竺使团离开前,送五十匹进京。”
“五十匹?”谢富像是听到了什么诡异之事,“衡阳卢氏怎么会只有五十匹蜀锦?皇后娘娘如何会信?”
李秾想起自己听来的一件事,便说:“听闻,皇后娘娘因在宫中没有子嗣,又强硬拒绝家里送庶妹进宫,已和母家关系交恶……”
“李秾,住口。”谢赓出言打断她,“宫中贵人的事,不是外间可以议论的,慎言。”
李秾连忙低头:“对不起。”
谢赓对她并无苛责之意,问道:“方才你问及衡阳卢氏,可是有什么办法可想?”
“将军,可有把握让皇后娘娘预备三艘有朝廷旗号的大船?”
“这,以皇后的手段,我想倒是不难。要这三艘朝廷商船何用?你可有什么主意?”
李秾抬头展开折扇,圆眼睛带上了一点笑意。
“将军,我想到一个办法。”
“快说。”
“既然那杜徵不能威逼,那就只有利诱了。如果将军能让皇后娘娘备好这三艘船,最好停泊在秦淮桃叶渡,明日即可启航西入长江。那么我或许可以劝动这位杜掌柜割爱,平价出售他库中的蜀锦。”
谢赓大喜:“当真?”
李秾:“大船备好,我尽力一试。”
谢赓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对李秾的信心。他平日只觉得她勤奋好学又聪慧心细,如今这件棘手的事拿在手里,看她灵动飞扬的眼神,无端对她生出一股信任。
“好!你若有办法,我现在就进宫面呈皇后娘娘。你们俩在府中做准备,重新去见杜徵。”
谢赓到现在几无办法可想,知道鹤鸣楼有他要的东西,加上信任李秾,目前只能按李秾说的办。
第034章 鲛绡蜀锦
四月初九圣寿节, 建康城长街短巷都挂满了彩带花灯,大晛皇帝皇甫承畴携率使团来访的天竺国王乘白象游建康城中,接受万民拜贺。
御街从巳时起便戒严, 道路两旁被禁军侍卫放上禁障, 把围观拜贺的百姓隔离在路两边的特定区域。李秾很早便从府中出门, 赶在戒严之前到达鹤鸣楼中。
这大概是鹤鸣楼这一年之中客人最少的时候,因为秦淮河岸万人空巷, 都拥堵在路边拜贺陛下的仪仗队了。楼中只有寥寥几位客人, 李秾点了一壶花茶在雅间坐了,听楼中乐师演奏数曲, 终于看到大厅歌台纱帷之后有杜徵的身影。
楼中真正听曲的人没有几个, 杜徵几乎不受影响, 一支曲子弹得十分沉浸而惬意。李秾听出来, 这是弹的时下最流行的一首《相思曲》。
因楼内客人少, 几乎看不到侍从。李秾一时找不到人引荐, 待杜徵一曲弹毕, 她直接站到饰有金玉的歌台前, 向帘幕之后的杜徵拱手说道:“外间万民狂欢, 先生却能在楼中静坐抚琴,这份定力令人佩服。在下有一桩生意来打搅, 不知杜先生可有兴趣?”
杜徵在纱帷之后往外看, 看到昨天闯入京郊仓库的一张脸,并不感多大兴趣, 便不想回应。但李秾站在那里, 并没有离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