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 有侍从走到李秾身边:“这位客人,我家掌柜的有请。”
杜徵并没有在楼中专门待客的小花厅中见李秾, 而是在一个僻静的雅间,在雅间中还能隐隐听到外间街道传来的圣寿节鼓乐,可见他并不重视李秾口中所说的生意。
杜徵神色淡然地行个礼,问道:“客人有何贵干?”
李秾开门见山地说道:“杜掌柜,鹤鸣楼京郊禄仓中的数千匹南海鲛绡,杜掌柜是不是不欲在京中出售?眼看炎夏将至,我家主人可以借给掌柜的三艘大船,配朝廷所颁水陆过所。大晛水网船只所到之处皆可通行,可将库中数千南海鲛绡按掌柜的计划送到任何地方。只要杜掌柜答应以京中正常市价卖给我主上一千匹蜀锦。杜掌柜看这桩生意怎么样?”
杜徵斟上一杯茶,面上不动声色:“多谢贵客美意,我楼中虽不可与朝廷相媲,但拥有商船数十艘,单次即可运送福禄二仓大半货物。就算南海鲛绡要运往京外,也不需要外借大船。”
李秾:“杜掌柜在楼中沉浸抚琴,大概还未听闻。三月桃花汛之后,宫中陛下召见尚书台,下诏在秦淮、长江及沿海各主要津口增收一倍商税,商船载货过渡者,以物价十分之一输入官府。为保此项诏令顺利实行,陛下令吏部铨选一百一十八名津税令,专管各大津口货船商税。鹤鸣楼如今再向外走船……如此大批南海鲛绡,怕是商税交下来,利润将要受损小半。”
杜徵当然知道朝廷的这一诏令,于是面色有所松动:“你是说你主上借出的船是朝廷的免税船?听说这样的免税船在大晛不过百艘,冒昧相问,贵主上的身份是……”
李秾窥到杜徵的神色变化,心中一喜。
“大晛广有四海,建康乃四方资财汇聚之地,城中王公巨贾不知凡几。杜掌故不必询问我主上是谁,只须知道此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杜掌柜可在圣寿游城典礼结束后随我往桃叶渡一看,三艘大船已在渡口停泊,只等杜掌柜开口。”
“你怎知道我楼中要将南海鲛绡运走?客人未免太过自以为是。”
李秾慢慢抿了一口花茶。“南海鲛绡是所有布料中最为轻薄透气者,适宜用以裁制夏衣或中单。往年在京中需求量极大,今年却有所不同,京中南北两岸十几家布庄皆有滞销的鲛绡。如今春将尽,很快入夏。若不是鲛绡价贱,京中售卖难以回本,鹤鸣楼禄仓中怎还会有如此多的库存?”
杜徵第一次正面打量李秾。
只见她穿一身华服,却没有佩戴金玉等饰品,看起来一身素净。清瘦白皙,眉间有经事的风霜之色,却看不出具体年纪。她开口说中了鹤鸣楼南海鲛绡滞销,然后低着头不慌不忙地品茶。
他猜测她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他哪知道李秾心理实在没底,正低着头平复心头的忐忑。
杜徵问:“不知客人如何称呼?”
“在下李秾,杜掌柜但呼我名即可。”
杜徵在建康为商十几年,从未听过李秾这个名字,更不知她背后的主上是谁。不过如今看来他也不用知道,对方只愿意派这个李秾出面,那也够了。
“小李先生如此敞亮,杜某也不隐瞒,鹤鸣楼禄仓中二千余匹鲛绡确实需要在入夏前运往北地。京中鲛绡价贱,各大津口关税沉重,杜某也正在想办法。苦于杜某只是一介民商,没有朝廷背景……”
李秾等待着他的下文。
“贵主上既然诚心来做这一笔交易,那么鹤鸣楼答应你的条件,就此成交。”
“真的?”李秾按捺住内心的雀跃,“杜掌柜可立时派一名主事,和我前往桃叶渡口,查验是否有朝廷商船停在那里。我先将过所送上,杜掌柜再令人开仓让我买蜀锦。”
“不急,待外间取消戒严,我随小李先生亲自走一趟。我楼中也没什么人,大半伙计都去看陛下的白象和那天竺王后去了。”
李秾颔首一笑,这下可终于掏出杜徵的真话了。此前他说话云遮雾罩,不过是因为无利可讲。
酉时正,桃叶渡口。
谢赓带着谢富等在船中,注视着岸上来往的身影。游城盛典的戒严已经解开,桃叶渡游人和船只都开始忙碌起来。
“李秾,真的能说服那杜徵?今晚已是第三天了。”
谢赓是跟谢富说话,也是自语,他已在盘算如何到皇后跟前请罪。武事和京城治安上的事情从来难不倒他,这件事却是在他的能力之外了。
谢富不知该怎么跟谢赓说,整个谢府只有他一人知道李秾的女子身份。李秾在谢府几年,每每行事做人都出人意表,让他觉得她虽是女流,但才干过于男子。如今既然无法可想,唯一的希望就在她身上。
一刻钟后,李秾从岸上的人群中走入了视野,身侧还跟着一个人,正是那天见到的鹤鸣楼掌柜杜徵。
谢赓喜形于色,吩咐谢富:“现在去将过所备好。”
李秾向杜徵一指渡口西首停靠的船,然后示意他在岸上稍等。
不一会儿,李秾从外面进到船舱之中,一脸雀跃,“将军,拿来吧!鹤鸣楼杜掌柜答应了。”
谢赓迎上去,拍李秾的肩。“李秾,你当真不简单!”
谢富取出从皇后那里取来的过所交到李秾手里。他知道这件事情终究让李秾给解决了。在李秾看不到地方,谢富叹一口气默想,如果她不是女子就好了,或可成为谢府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