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舒服啊！莱拉，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怕你拿水泼我。”
莱拉回答得言简意赅，她同样扶着一块辅助漂浮的板子，那块板实际上也有智能模块，可以呼唤机械体管家来提供饮品或者浴巾，不过现在按照执政官的意愿，这座浴场所有的机械体都没有就位。
还是父亲为她们端来了杏仁派与热苹果汁，他同样裹着一身浴衣，那头墨黑色的头发被挽起来，有几绺散落在胸前，他在浴池边蹲下，露比和莱拉游过来，像两只幼崽企鹅，就着他的手嘬起吸管。
“居然是热的。”露比小声嘟囔，“热的杏仁派和热的苹果汁，都泡温泉了，不应该喝点凉爽的东西吗？”
卫瓷揉了揉她的脑袋，笑了笑，“是你们的妈妈要求的，她担心你们喝了冰的果汁会胃不舒服。”
“哦。”执政官的名头显然一直有用，露比乖乖闭上了嘴。
艾妲对女儿们饮用冰品如此严格，但卫瓷走到她倚靠着的池壁边上时，为她准备的是冰咖啡，当然也没有人会置喙执政官的个人喜好，艾妲接过咖啡杯，瞥了一眼卫瓷，“还在忙什么呢？”
因热气蒸腾，她的面颊更显得红润，露出来的脖颈与手臂覆着一层淡淡光泽，卫瓷偏过头，“没什么了，我想帮露比和莱拉先备好椰子霜。”
艾妲没有说话，她空闲的那只手抓住了卫瓷的手腕，轻轻一带，那个高大而肌肉结实的男人像是完全没有下意识的抵抗，被她拽入了浴池中。
一时水花飞溅，卫瓷有些狼狈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接着神色一僵。因为艾妲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她浅金色的发丝蹭着他的颈窝，艾妲的声音慵懒，“这个不急，她们还要玩很久呢。”
“……”卫瓷轻轻地环抱住了执政官，他放松下来，低声道，“好吧，先不管孩子们。”
艾妲将咖啡杯放在浴池边，微微侧过身子，那双异瞳中含着不明显的笑意，她的手在热烫的温泉水下，伸进了男人敞开的浴衣领口中。
……
另一边。
露比在偌大的温泉池里游来游去，像一尾矫健的剑鱼，绕着池水中央一动不动、安静漂浮着的莱拉画圈，游到近处，她奋力拍打水面，向莱拉泼出一捧水，她的双胞胎妹妹只是背过身去，自顾自地继续玩终端。
“你真的太无聊了！莱拉！”露比大声道，“你怎么可以做到比爸爸妈妈还要无聊。”
“我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本星论坛。”莱拉坦率地说，“暂且有点入迷，真抱歉不能陪你玩泼水游戏了。”
“那我去隔壁池子找爸爸妈妈。”
“劝你不要。”
“为什么？”
“别做扫兴的小孩。”
莱拉叹了口气，她蓦地发觉这段对话似乎有点耳熟，好像在她们入住的灵殿里也发生过。其实她很能理解父母也需要一点私人空间，尤其是她们这种特殊的家庭，妈妈实在是太忙碌了，执政官和家人的见面时间本来就很少，固然她也很希望得到妈妈的更多陪伴，但她觉得爸爸比她更需要。
她曾经见过爸爸待在妈妈的衣帽间里，就把自己置于那些华贵的衣物之中，但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它们，很久都没有出来。
当然这种事情莱拉没有写在日记里，也避免了日后的《莱塔叶娜回忆录》中会提及这样略微尴尬又私密的逸闻。
莱拉向着怨气很重的双胞胎姐姐招了招手，“不如来跟我一起看这个论坛吧，泡温泉很热，适合看点背后凉飕飕的故事。”
“什么啊？这不会是什么鬼故事论坛吧？”露比嘴上抱怨着，还是听话地游了过来，她湿漉漉的小脑袋凑上前，看到了莱拉终端里的内容。
这是一个沸水星的当地论坛，参与人数只有几千人，帖子刷新的速度却很快，论坛背景是沸水星盛名在外的温泉汤池，咕咕噜噜地还冒着热蒸气。
“要说是鬼故事也对，我觉得更像是当地的民间传闻。关于水之女神的信仰……还有泡温泉相关的灵异故事。”
莱拉和露比一起靠在一块漂浮板上，她点开论坛内最热门的一个帖子，回复足有九千多层，“总之看着看着，还挺让人背后发凉的。沸水星人供奉水之女神，表面上看，做温泉生意的对水之女神如此虔敬也很正常，但在寰宇星际传说中，水之女神同时也掌管冥河，你知道冥河是什么吗？就是亡灵渡过的河流。”
“……亡灵是死去的人吗？变成了魂体？”露比打了个寒颤，她将身子更靠近了些自己的双胞胎妹妹，突然觉得这空荡荡的偌大浴池有些诡异，四下一个人或者一具机械体也没有，只有她们两个小女孩孤零零的。
明明温泉水很热，很舒适，暖洋洋的，露比在听到“冥河”这个词后，还是背后一凉，她小声道，“水之女神……原来这么厉害吗？我们住的地方，是不是就是供奉她的灵殿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些宇宙神灵都只是传说而已啦。”莱拉安慰道，她用手指在终端上划拉，“不过沸水星人很信这个，他们修了很多座灵殿呢，还觉得泡温泉也要向水之女神得到许可，还有很多禁忌……呃，但是不信宇宙神灵的人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妈就从来不信这些，所以我们不是住过很多灵殿吗？妈妈觉得把新币投给虚无缥缈的神灵来举办灵光仪式太荒谬了，于是首都星的灵殿基本都作了其他用途，只不过首都星以外的其他星球，还保有着对部分神灵的信仰。”
她的一长段话并没有能让双胞胎姐姐稍微轻松一点，露比的声音似乎更小了，“那……那我们泡温泉没有向水之女神请示过吧？有什么禁忌吗？”
“都说了是传说。那么多来沸水星的旅客，不可能每个人都很尊重水之女神的吧。就跟有些人在饭前做祷告一样，另外的人不做应该也没什么。”
莱拉摸了摸姐姐湿漉漉的脑袋，露比紧紧挨着她，催着她赶紧找一下沸水星泡温泉的禁忌，莱拉只好在论坛里搜索。
“唔……总觉得也许是一些科学知识呢，比如说随身金属物品会被硫化什么的……”
莱拉嘟囔着，一目十行地翻过一大片帖子，“啊，这里有一个。沸水星泡温泉规则指南。”
“1、注意温泉水的温度，如果感到不适，及时寻找机械体管家。
2、不要拒绝机械体管家的帮助，只有它知道泡温泉的正确流程。
3、不要在浴池中饮用冰饮。
4、不要在浴池中食用酥软掉渣的甜食，如杏仁派、乳脂松糕、酵母蛋糕。
5、在心中保有对水之女神的感激与尊敬，感谢祂赐予温暖的泉水。”
“……怎么说呢，感觉也很普通啊。”莱拉觉得有些无聊，这并不恐怖，似乎也不是什么实用建议，一旁的露比倒是煞白了脸，她拽住双胞胎妹妹的胳膊，“我们……我们吃了杏仁派！”
“嗯，对，那又怎么了？”
“我们违反了规则啊！”露比叫道，“而且我们对水之女神十分不敬吧？住在原本供奉祂的灵殿里，妈妈好像还嫌碍事把祂的雕像挪走了……”
“那是因为妈妈平等地不信宇宙中的任何神灵。露比，你不用这么紧张。”莱拉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发生，不是吗？”
“我们再泡一会儿，然后去休憩室喝茶，爸爸给我们加了炼乳。”莱拉懒洋洋地靠在了那块漂浮板上，让自己的身体顺着温暖的池水慢慢漂着，露比却突然猛地扯了扯她的浴衣。
“又怎么了，露比？你……”
莱拉止住了声音，因为露比湖绿色的双眼中闪动着巨大的慌张，她用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指向池底，示意双胞胎妹妹看向那一处。
“那、那是……？！”
蒸腾的热气之中，温泉汤池的水面平静无波，而原本碧蓝清澈的池水，却隐隐约约有道黑影，沉在底部，随着粼粼的水纹而扭曲着。
莱拉也煞白了一张小脸，她到底还是比双胞胎姐姐要沉着冷静一些，她捏住鼻子，猛地下潜入水面之中，然后睁开眼，看清了那道黑影——
那是一个十分矮小、佝偻着背的人影，一张布满皱纹、常年带着笑的和善的脸，却让莱拉感到惊悚不已，她惊慌失措地浮出水面，咳呛着，还无法相信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
……那是马特爷爷，脉冲镇上最好吃的一家胡桃酵母蛋糕商店的店主，因为露比对胡桃酵母蛋糕有着一种狂热的喜爱，莱拉也陪她去排了几次队。但马特爷爷明明在她们还没遇到妈妈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的孙子继承了那家蛋糕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