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蓝埙很少往鹿城东部去,道不熟,一路听刘茂盛指引方向,幸亏他是很温和的那类人,从来不对别人的驾驶习惯指手画脚,开车竟然开出了外出郊游的氛围。
如果鹿城是一块光鲜亮丽的大钻石,那东部老工业区就是火彩掩映下的那块伤疤。
一进入老工业区范围,连绵的灰暗扑面而来,这里的楼宇也算高硕,但很多古早红砖墙和灰瓷片楼,高高大大的烟囱矗立在远方。
居民不少,但在这头工业怪物的残骸中还是显得稀疏,一进去是个菜市场,颇有几个人穿着褪色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在和菜贩子论斤称两。
冷,这是涂蓝埙的第一感觉。
“少见这种大杠自行车了。”刘茂盛怀念地望向车窗外,“当年别说汽车桑塔纳,有辆这个车就算小康家庭了。”
他们的目的地在穿过半个老工业区后,体育公园附近的一栋红砖楼。
它背靠幽绿泛黑的体育公园边缘的高大植被,鬼气森森,被围在一个水泥灰色的大院子里,院子足有学校那么大,里面野草杂木茂盛,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这地方看着不像住宅,像工厂办公楼、宿舍。”白超说。
的确不是。涂蓝埙等人将车停在一排共生连接的三棵树后面,大门被铁链子紧锁,他们从插满玻璃碎片的墙头翻过去,深一脚浅一脚跨过草丛。
红砖楼前倒着一块字迹磨损的金属牌匾,字迹依稀可辨:碧海潮生名贵水产观赏中心。
碧海潮生应该应和了胡海生的名字,果然,涂蓝埙看见门厅里歪放了一只带金属框的大玻璃鱼缸,不过碎了一面,玻璃碴和水泥灰块摊了一地。
“很重的死气。”N说。
刘茂盛和白超母女也面色凝重,他们都能感觉到。但涂蓝埙只能感到阴冷。
白小句站在涂蓝埙身前,仰起不再白乎乎的小圆脸蛋,她被这栋楼刺激得青面獠牙,一脸鬼相:“姐姐,你站在我后面。”
一行人推开门往里走,碧海潮生名贵水产观赏中心共有五层,一进去是宽阔的大厅,虽然鱼缸堆积,但水汽早已散尽,只有灰尘味道的味道残余些微腥气。
来自枯槁水产箱里的鱼类尸体,鳞皮灰瘪的一团,像被人攥皱过,肋间露出鱼骨,一双鱼眼早变成苍白色的洞窟。
可能最近秋雨连绵,空气中的湿度稍微高一些,将这些多年前的干尸激出了腥味。
“有东西!”白小句警觉道,小孩子变成的鬼敏感极了,她竟然和N同时回头,看向一道深暗的走廊。
涂蓝埙也感觉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们更加小心地往里走,她问:“这里到底为什么废弃?”
名贵水产,不管是观赏类还是食用类,总是一个很稳定的行业,因为哪里都不缺少有钱人。
到今天,胡海生的能量只会比六年前更大,他没理由放弃这份赚钱的行当。
“他是搞进出口的。”N淡淡说道,破碎的眼珠反射着灰蒙蒙的光,“说是进口,其实利益主干在于走私。从各个大洲到这里,都有他主子的私人路线。”
涂蓝埙并不惊讶,她惊奇的是N对胡海生了解之深。
他之前和胡海生什么关系?和那个天国集团又有什么关系?
涂蓝埙忍不住问:“既然背靠大山,更没理由放弃这里了呀。”
“这里出过事。”刘茂盛苦笑一声:“具体什么我们都不知道,那时候已经……”
已经是刘茂盛和N都死掉的时间点了。
涂蓝埙了然,他们俩应该是被处理掉的。
之前不知道谁下的手,现在大概知道了。
“这栋楼里……有多少鬼啊?”她左右环顾。展览中心一楼主要是展厅,分为好几个大格子,挂牌分别有“南洲”、“北洲”、“食肉类”等等。
她的手指被人捏住,低头一看,是白小句仰起严肃的小脸,“数不清……”
涂蓝埙按捺住往外跑的冲动,他们很快扫过一楼,二楼稍微好一些,格局没那么通透,一半是养殖展示区,另一半是办公区,他们的目的在另一半。
“哎,什么东西过去了!”这次叫出来的是涂蓝埙。
刚刚有一道黑影,一下子蹿过她的余光边角,快到看不清大小身形。
刘茂盛和白超往前冲去,追了一段,却什么都没追到。
但可以想见的是,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N走在涂蓝埙身边,阴冷的影子被同样阴冷的日光打在涂蓝埙身上,如一种若有若无的链接,他说:“这儿之所以被迫废弃,是因为胡海生当年造孽。”
涂蓝埙:“你怎么确定?”
N冷笑:“否则他怎么缩成乌龟王八了?留不敢留,卖不敢卖,连雇个拆迁队推了这里都不敢。六年,什么屁都放出来了,偏他屁股夹得紧。”
涂蓝埙不知道胡海生造了什么孽,但她知道,N一定烦极了这个人。
但愿这次能找到遗留证据,或者盘桓在这的鬼知情且好说话吧。
二楼是普通办公区,主要是行政和财务的地方,电脑和电脑桌都积了厚厚一层灰,打不开机。联络电脑女鬼提供技术支持,折腾半天,电脑倒是打开一台,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涂蓝埙点开财务报表,挑了下眉,“最后一次数据录入在六年前,总体看着没什么毛病,很正常。”说明胡海生的财务技艺高超,把账做得很平。
怪不得他们敢把电脑和机箱留在这,原来东西都删干净了,或者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在这。
就算拿着这里的东西去法院告,去报社曝光,没准胡海生还能评个全
市十佳杰出企业家之类的。
这套东西涂蓝埙说熟也熟,她直接绕到机箱后面,一般用于外接保密系统硬盘的端口插孔磨损严重。
被拿走了。
电脑女鬼发来消息:电脑数据恢复不了,整栋楼只有保安室摄像总控的存储能搞搞看。不过监控只有三处,分别在院门、大门,和五楼走廊。
换句话说,只能看见有谁来过碧海潮生,但决计看不见他们在这做了什么。
物质证据遗留的希望已经破灭一半,涂蓝埙只能等同伴们找鬼。
“这里已经形成了鬼魂场域。”N说:“正常是看不见的,除非我们把里面的鬼惹毛,逼他们出来生死决斗。或者他们愿意主动现身。”
到现在都没现身,估计是不愿意。
他们现在就像误入狮子领地的老虎,对方感觉一口吃不下他们,但也根本没友善度可言。只在暗中观察。
N将一块冰凉凉的硬物扔给涂蓝埙:“你自己看看?”
是那块怀表,涂蓝埙将表链卷在手指间,表针自动逆时针后退,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亮起无数点烛火,有的十分遥远如星空点点,有的则比较近,它们都在移动。
由于没有信息指向性,怀表呈现了所有可被探测的鬼魂,涂蓝埙落下一身冷汗。
因为她身边实在是太亮了。
可能是N和白超等人都在附近的缘故,很多道又大又亮的火焰跳跃在周围,涂蓝埙好像置身于点了一百根蜡烛的大灵堂里,只不过她并非参拜的宾客,而是被挤在烛火之间的遗像本人。
等等……身边又大又亮的火焰……是不是有点多?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涂蓝埙的呼吸都停止了,和她一道来的共有四个鬼魂,怎么光前后左右数出了十几个?
它们都是谁?
忽然,一道侧面不远处的火焰疾速接近过来,直冲涂蓝埙面门,她的视野火灾般亮起。
一股阴嗖嗖的灼烧感几乎扑在她的脸皮上。像,不对就是目光。直觉告诉她,有一只眼睛紧贴着她的眼睛,黑白眼瞳在视网膜上无限放大。
什么东西!
涂蓝埙骤然睁开眼睛,怀表还在大腿侧面晃荡。
N和白超等人站在她周围,没一个贴这么近的。涂蓝埙身前空空如也。
“有鬼……贴着我的脸……”她惊魂未定,“这里看不见,但它在这,在它的场域里……”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明明没有风,门扇却像被人猛砸似的,重重合上了。将所有人关在里面。阴风阵阵吹起。
落锁的声音传来。
场域里的“狮子”已经观察明了,确认了“老虎”的致命脆弱处。现在它准备围猎。
第72章 照相机
涂蓝埙听见白超叫了一声:“有东西进来了!”
涂蓝埙看不见,鬼们也看不见,但一种阴冷感就是慑中了他们。
白小句将涂蓝埙挡在后面,可阴冷的感觉是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窗外的天空暗了下来,办公室内的光线好像被人一键取消。
“我什么都看不见。”刘茂盛紧张地说。
涂蓝埙张了张嘴,又再次闭上,她看见了。
有四五道黑魆魆的影子顺着天花板爬动,看不清它们的形影,但无一例外都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