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青低了低头,顺势走在了最后。
李中原也慢下来,等她靠上来以后问:“姑姑今天心情怎么样?”
“很不错,”宛青说,“哪有你精啊,谈事儿前,先用糖衣炮弹给人轰倒了,能对你不好吗?”
李中原:“嗐,那不是年纪大了,多少差点信心,只能拿身外之物补。”
进去以后,李富强坐在主位上,为了侄子的事,头发着意新染过,但还是有几绺花白。
落了座,傅佐文朝他们夫妻俩望去一眼。
几十年历练下来,他已经不是那个每次见到她爸,都要磕巴的青年。
就连罗书兰,比那年刚从京里下去,抱着自己的行李,忐忑地坐在火车上,眼中也更见坚毅,当时那节车厢里,坐着一车奔赴陕北的年轻人,李富强也在其列,傅佐文去送他,下车时,不知道怎么就看向了罗书兰,像有什么事要落下来,应在他们身上。
而人这一生中最大荒诞的发生,就在于那个看起来无比寻常的瞬间。
倒完茶,服务生就出去了。
罗书兰让她尝尝,说是家里带过来的茶叶。
傅佐文点头:“那肯定都是好的。”
茶烟升起来,罗书兰望了望她,二小姐是家里捧着大的,后来散了,这些年虽然没跟权势挨边,但她有本事,过得也算富裕,腰杆始终挺得直,没结婚,没有繁杂的家庭关系,保养得也好,只戴一对素金耳环,看着比她们小多了。
沉默间,李富强开口说:“宛青呢,也算在我们家长大的,现在要和中原结婚了,难得的缘分。”
傅佐文也应和着说:“中原就算好的了,没沾上那些浮华声色的恶习,人也沉稳能干。”
“姑姑过奖了。”
这几天过得舒坦,走路都发飘,但这种场合,李中原四平八稳,他说:“这一两年,为了宛青,还是干了几件不长进的事,让叔叔担心,也叫您生气。”
“比如呢?”傅宛青小声问。
李中原在桌帷地下捏了捏她的手:“回家再说。”
傅佐文哼了声:“过去了,今后我把人交给你,你得照顾好。”
“一定,我一定。”李中原说。
李富强放下茶盖,他说:“其实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当长辈的,也就是走个过场,他们高兴,我们才能高兴。”
这话说的挑不出错。
但事后的漂亮话,谁不会讲。
傅佐文心想,要不是李中原稳得住局面,你还能点这个头?
她平淡地点头:“是,我们还能做什么,管太多了也越界,显得特没分寸,对不对?”
“佐文说得对,”罗书兰赞同地说,“儿孙有儿孙的活法。”
寒暄间,把话说定了以后,又聊起婚礼。
罗书兰问她意见,傅宛青说:“我都可以,就是要快。”
李中原补充道:“她导师没给几天假,要回学校。”
“好,”罗书兰说,“你跟我说明白意思就行了,快有快的办法。”
关于先办婚礼还是先领证这件事,傅宛青问过姑姑。
傅佐文当时在吃橙子,她说:“先办婚礼么,是老式人家的做派,把三亲六眷都叫来,敲锣打鼓的,大家认了这门亲,你们就是一对儿了,这里有个好处,亲家往来,筹备婚礼的琐碎,要是闹出不可开交的龃龉,那抽身还容易些,不伤筋骨。”
傅宛青听得点头:“那先领了证,就是打得精刮的算盘,婚礼是后补的仪式。”
“也不能这么说,”傅佐文说,“就你俩恨不得时时关起门来的劲儿,有什么区别!”
傅宛青耳根子一红。
她想了下,说:“我们还是先办婚礼。”
回来以后,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门,都闷在家里写论文。
只有试婚纱那天,傅宛青洗完澡,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出门。
大楼的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冬日天光漫进来,冷而均匀,照在每一匹陈列的布料上,白的更白,沉的愈沉。
服务生把她迎进去,倒上热茶。
婚期太赶,接这个单子是李中原给太多,四五个设计师围着她,说话轻声细语,卷尺在她腰上绕了一圈,报数字,一个在电脑上记下,另一个去架子上取样布,再一个拿了手绘稿过来,摊在桌上请她看。
宛青好奇地问:“这些都有成品吗?”
“有的,我手上这一本,可以调货,”设计师说,“这个不用担心,李总包了一切的费用,您尽管挑。”
宛青认真地翻着,最终选了两件主纱,一件简便的礼服。
过了不到三天,她又来了一趟,和李中原一起。
第一件上身,是很蓬的裙摆,领口用立体的绢花做装饰,宛青站在三面镜子前,设计师蹲下来,替她铺好裙摆,还有一个替她把头发随手挽起来,露出颈线。
镜子里的新娘,肩是窄的,腰是细的,白纱从腰线往下散开,已经是那么回事了。
李中原坐在斜后方的长沙发上,静静看着,没说话。
他脑子里浮现的,是一幕他没有参与过,只靠照片想象的画面。
另一个男人,另一场亟待完成的婚事,吓得他夜不能寐。
这种时候,特定的场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一样扎进来。
该死的杨会常,傅宛青本来就是傅宛青,哪会和其他男人重叠?
他蓦地站了起来。
“你们先出去。”
李总忽然发话,几个设计师都愣了下,互相看了眼,那个蹲着弄裙摆的,可怜没来得及站稳,但他已经说了第二遍,声音抬高了一点。
三个人收了东西,退出去,把门带上。
房间内只剩了他们两个。
傅宛青从镜子里看他,蹙了下眉:“你干什么。”
他走过来,到了她背后,比她高出不少,低着眼看她。
“我想知道,”李中原说,“你跟杨会常订婚的时候,想到我没有?”
傅宛青一时没反应过来。
随即明白了,她转身,点头:“想到了。”
“真的?”李中原眼里的阴霾散开,“你实话实说,不用考虑我,我不生气,都要结婚了,我不至于...”
“你至于,”也没外人在,傅宛青根本不给他留情面,“我十岁的醋,你现在都能蘸饺子吃下一大盘,更别提订婚了。”
李中原虚得摸了下鼻子:“想到我什么?”
她说:“我那时候没多少积蓄,虽然毕了业,但工作找得并不顺利,心想,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不该放弃,可订婚那天,在房间里换好了礼服,坐在那儿的时候,我鼻子总是酸酸的。”
“为什么?”李中原伸手扶上她的腰。
她仰起脸,温柔地看着他:“因为在此之前,我是说,在我们生误会之前,我关于这个盛大场景的想象,男主角都是你,突然换了一个人,我实在接受不了,虽然明知是假的,但宾客、笑声都太真了,后脑勺像被谁揍了一拳,我懵了很久。也就是...”
李中原的心都变得酸胀、软烂,拧出水来。
他的喉结动了动,即刻俯身要来吻她,被傅宛青拦了下,她说:“听我说完,也就是那天,我跟自己商量,如果是这样,那我不要结婚了,我要赚够很多钱,读完书,自己一个人过,等上了年纪,当个有钱又有品位的小老太太,多潇洒。”
她说了很多,但在李中原心跳加速,产生了嗡嗡杂音的耳朵里,就是“和别人订婚...我接受不了...换一个人...那我不要结婚...”
大概就这四句。
他摘掉傅宛青的手,低头吻住她。
谈不上温柔,循序渐进,甚至带点不讲理的力道,摸不着来路的激动,把她整个人堵在镜面上,后背抵上去,退无可退,他的气息滚烫急促地上来,把她的也搅乱。
吻了好一阵子,傅宛青才气促地偏过头,又揩着唇上的津液,瞪他:“好了,天都黑了,还没试完,你想饿死我。”
“我去把人叫进来,”李中原情动得凶,胸口起伏也厉害,他看着她,“给我太太好好量完。”
她朝窗外看了眼,天色低垂下去,一种铅灰的空旷。
晚餐过后,李中原开车带着她,去婚房转了一圈。
车子拐进小区时,路两旁的银杏掉光了叶子,枝桠黑而笔直,月光从枝缝里漏下。
到了门口,傅宛青推开车门下来,站着没动。
前院整片开阔,什么都遮挡都没有,园区不知道从哪儿引来的活水,绕了半圈,到这块地打了个弯,又流向另一栋别墅,天黑了,看不清水的颜色。
“所以这里叫江水平?”
傅宛青问,“我还以为...”
李中原点头:“是你以为的那样。”
她拨了下头发,哦了声。
院子是三进的,外立面的石材哑光浅灰,前庭栽了两颗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