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龄不轻,看着像移植过来,树冠撑开,到了夏天,大约能把整个前庭盖住。
主庭院下沉式,四面落地玻璃,室内室外只隔一道光,第三进小,靠着一面留下来的旧砖墙。
门开以后,傅宛青打量了一眼,走进去。
玄关地面是人字拼的浅橡木,尽头一面是弧形的墙,莫兰迪绿,浅到几乎分辨不出,挂了一面哑金圆镜,镜子里映出身后/庭院的景深,又将格局扩大了一倍。
她转头看李中原:“这是你设计的吧?”
“大方向是,”他开了灯,顶上的黄铜枝形灯亮起来,“软装请了个年轻的法国设计师,怕个别同志嫌弃我们品味老派,不敢动手。”
傅宛青笑着贴近了他,抬起头:“谁啊?”
“你,”李中原把住了她的脸,“一天到晚,跟我这这那那的,二十出头的时候。”
“后来就没有了,”傅宛青被他盯得脸泛红,“我回国以后,你不看你多癫,态度多差啊,疯话连篇的,我一见了你,心里都打鼓。”
“跟人订婚你还有理,”李中原的掌心摩挲着她的脸,想起来好笑,也嗤了声,“所以我说你不如小时候,小时候还了解我,知道我在你面前,是个最没用的人。”
她眨着眼问:“你什么时候说了?”
“在心里说的,你没听见。”
“那这房子,又是什么时候装好的?”
李中原的手垂下来,牵着她往前走:“更早,你还在忙他家的倒霉酒店。”
傅宛青觉得好笑:“那会儿谁说要和你结婚了?”
“我说了,我决定了,”李中原说,“不结就一起去死。”
“你老毛病没改,又说死!”宛青忽然大声。
李中原加了个前缀:“我说病得厉害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餐厅和客厅之间没有隔断,浅胡桃木长桌,十二把椅子,椅背弧形,包了烟灰色的绒,金色细腿,墙上一幅旧铜厚框的油画,窗边一束白芍药,开到将落未落。
“餐桌有必要这么大吗?”傅宛青疑惑地看他。
李中原也看着她,平静地说:“万一我们孩子很多。”
“你算了吧,”傅宛青掸开他的手臂,“我可没这个准备。”
他点头:“那也行,多了也吵,别给我闹得旧病复发了。”
往上走,主卧门双开,床头板做到顶,浅杏色皮,因为是婚房,床品选了大红,压了细密提花,叠得很平,两侧各一盏壁灯,亚麻灯罩,落地窗正对小院,爬山虎的枯茎挂在砖面上,影子压在地上,又细又长。
回家路上,罗书兰又打电话来问流程的事。
傅宛青对她说:“我爸...应该不会来。没关系,婶婶,我可以自己走过去...好...麻烦了。”
李中原清了声嗓子:“他是怕看见过去的同事、朋友?”
“是吧,”傅宛青握着手机,叹气,“别人一个个的,都有名位加持,见面也没意思,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就男人那点胜负心呗。”
他握着方向盘,掀了下唇:“我的岳父,这头衔还不行?”
“就是因为当你岳父,”傅宛青一针见血地说,“换个其他人,他说不定就来了。”
“......”
婚礼当天,大厅挑高的廊柱下,站满了道贺的宾客。
李家这边是主力,李富强的旧部,东建的高层,李中原自己的亲信,起小的哥们儿,各色各样,热络声里,讲话都要拔高两度。
鲜花是云南运来的,只调了白色和香槟色,以玫瑰、绣球和洋桔梗为主,堆得很满,但傅宛青器皿选得好,哑光的黑色细颈瓶,一高一低地错落着,烛台上点着蜡烛,火苗在暖气的气流里微微地动。
傅佐文穿了件深红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
一路进去,扎进小辈堆里,谁见了她都喊姑姑,她招呼不过来,李中原来接亲的时候,一群人乱哄哄的,嗓子都跟着笑哑了,只有微笑点头。
仪式开始前,傅宛青坐在休息室里等。
从酒店里出来,婚纱已经换好了,化妆师检查了好几遍,又怕出错,绾紧了她的珍珠发簪,然后才出去。
房间里很静,只有走廊那头隐约的嘈杂声。
她坐在明光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心绪复杂,不可名状。
后面的门开了,她以为是去而复返的伴娘们。
结果在镜子里看见了傅佐邦,还有姑姑。
他站在门边,换了件黑色的西装,头发也梳得整齐,比上次见他苍老了点儿,但腰背是直的,面容也存着几分过去的儒雅,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傅宛青提着裙摆,站起来,转身。
她叫了句爸,傅佐邦点点头。
姑姑也说:“不知道你家那个怎么说动了他,把他接来了。”
傅佐邦没说缘由,低下头,看了看女儿,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在婚纱裙摆上,最后说:“你长大了。”
“我今天结婚。”傅宛青眼里热起来,说了句废话。
“结婚,好,”傅佐邦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时间到了,爸爸送你过去。”
傅宛青嗯了声,把手绕进他的臂弯里。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两个人朝门口走。
傅佐邦的步子放得很慢,迁就着她的裙摆。
走廊里的灯打下来,宛青小声问:“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把自己照顾好。”他说。
父女俩从廊道尽头出现时,厅里的说话声低了一瞬。
“那是老傅吧?”周覆身边的老郑问了句。
周覆靠在椅背上,斜他一眼:“行啊云州,老傅都认得出来,我以为你受了情伤以后,人老了,眼睛也跟着花了。”
“滚呐,你才老眼昏花,”老郑又去跟正经人讨论,“唉,老沈,我们小时候都见过的,那会儿傅家是什么声势。”
老沈淡淡地点头:“再盛大的宴席,再显赫的排场,也总有一天留不住。”
“别说了,老沈该想到他家那个了。”周覆小声提醒。
郑云州啧了声:“不一样,比傅家差着多少里,哎,老唐呢,老付呢?”
周覆架起腿:“老唐跟着他领导,比新郎官还累,老付他们坐了已婚人士那桌,主要是照顾你自尊心。”
“你也已婚呐,”郑云州抬起他的婚戒来晃了晃,又大力丢开,“恨不得拿左手吃饭,怎么不去那桌坐。”
周覆严肃地说:“我来看着你,怕你见不了这场面,把心一横,在酒里下点耗子药,报复社会。”
“我敢闹他李中原的场子?”郑云州真端起酒来喝了口,“我中午下毒,晚上坟头就冒烟了。”
傅宛青打他们面前过,她的婚纱领口偏低,露出弧度优美的颈线,裙摆软蓬,走动时往后带,她挽着傅佐邦,一步一步朝里走。
李中原站在台上等她。
他穿了那套藏蓝的西装,象牙白的衬衫,站在那里,一块镇得住场面的料。
从她进门起,他的眼神就一直跟着她,一路跟到她走到身边,一刻都舍不得收回去。
接过她的手时,李中原朝傅佐邦道谢,又低头看她。
傅佐文坐在台下,用手背摁了下眼角,重新抬起头来时,招呼她大哥过来坐。
流程到交换戒指时,傅宛青从伴娘手里接过盒子后,握上李中原的手。
而他只顾着看新娘子,头纱揭开以后,她面容柔丽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切都美得无可比拟,难以言喻。
傅宛青把戒指往他无名指上套。
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老老实实地待在她掌心里,没动。
戒指过了指节,滑进去,到了顶。
傅宛青抬起头,正要看他,李中原已经偏过脸去了。
他下颌绷着,喉结无声地动了下。
傅宛青只看见他的侧脸,耳根下的脖子,还有上面粗青的筋,以及他突然抬起来的手。
李中原用食指极快地在眼尾压了一下,一触即收。
动作小到几乎没人能看得见。
等他把手放回去,重新转过脸来,已经又是那副样子。
傅宛青都看见了,她站在他的对面,捧着他的手还没有放,就这么看着他。
李中原对上她的眼神,单薄地咳了一声,反过来把她的手包住,十指紧扣进去。
当晚傅宛青喝了很多酒。
在他们的婚房里,朋友都在身边,她换了简约的黑色礼服,把咏笙送她的酒全打开了,堆在茶几上,餐桌上。
中途李中原来扶了一下:“别喝太多。”
“高兴,”傅宛青软在他怀里,双颊因酒精而浮红,“我们结婚了,我好高兴。”
李中原托起她的腰,吓唬她:“我知道,但你酒量太差了,今天人多,回头当个笑话,传上七八年。”
“传,”傅宛青扭头朝客厅喊,“谁不传谁是我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