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时,傅宛青只看见门口一盏小灯。
室内陈设,也是过去留下的老调子,深木色的墙,厚重的窗帘,银器擦得锃亮。
他们进去时,于婉宁已经坐里头了。
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白山雾,衬得她面容轮廓更加清晰,得体的套装,领口别了一枚单粒的南洋珍珠胸针,头发蓬松。
她看见小两口,站起来,微微地笑:“小傅,来了。”
李中原牵着她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妈。”
“您是...”傅宛青记得她,“是不是在巴黎...”
“对。”
于婉宁笑,“去你店里买过衣服。”
傅宛青恍然大悟,难怪那天下午跟她打听了那么多事情。
她直直地打量了长辈半天,才想起来称呼:“妈,我是宛青。”
“宛青,你好,”于婉宁让他们都坐,解释说,“你们的婚礼,我没有去参加,一呢,我不愿见李家人的面,二来,中原从小,是他叔叔培养大的,我不好去争功,导致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到现在也没送出手。”
傅宛青刚要说不用。
但李中原赶在她前头说:“我已经收到了,放在保险箱里,好像是一套翡翠,你回去看。”
欸,这母子俩,行事怎么都一个风格,不给人拒绝的余地的。
于婉宁点头,仿佛是件不值一提的事。
她招呼服务生,点了燕窝羹,又问傅宛青喝不喝岩茶。
宛青摆手:“不喝了,我怕睡不着觉。”
于婉宁喝了一口,说:“中原喜欢喝铁观音,我尝不来那个味道。”
李中原抿紧了唇,不作声。
宛青知道缘由,替他说:“他是被爷爷影响的,有那么一段时间,年头不好,品质上等的岩茶产量少,每年送进京里就那么一点,虽然是分内的,但爷爷发扬风格,不肯要,退了回去,宁愿喝茶韵浓,但价不贵的铁观音,他从小跟着喝,习惯了。”
“你怎么知道?”李中原有些错愕地看他太太。
这一段,他好像没跟她说过。
傅宛青得意地扬了扬唇,小声说:“我知道的还很多呢。”
“这么回事。”
于婉宁听得很感兴趣,“你再给我讲讲他小时候。”
“他...”
傅宛青也顿了下,脑子里涌现的,是一桩桩惊惧痛苦的回忆,这怎么好跟当妈的讲,要心疼死了,她卡壳了半天,才说:“哦,他很会做建筑模型,我们小学的陈列室里,现在还放着他的参赛作品,拿了一等奖的。”
“什么比赛?”于婉宁问。
她想了想:“叫个...”
完蛋,她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了。
李中原清了清嗓子:“公益城市,爷爷让秘书给我买了套工具,刻刀,切割垫,各种型号的砂纸,书桌也让给我占了三个礼拜,做了一个公共图书馆。”
“对,是一个建在山洼里的图书馆,”傅宛青想起来了,“那个作品的立意很好,我看写的简介是,我国广大的山区农村,地势没那么平坦,他就做了个阶梯式的结构,外立面是...”
“竹竿,”李中原看她一说到专业部分就费劲,索性补上,“一根一根排出格栅,顶层开了个圆形的天窗,用透明的薄胶片封住,采光用的,胶片上用针扎了细孔,阳光照进去,会有光斑。”
傅宛青转头问他:“真的会有吗?”
“有,”他说,“我拿手电筒试过。”
于婉宁听他们说着,感慨地笑了下。
她失于照拂的小儿子,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他的至亲至爱。他总是望向她,愿意听她说很多话,有足够的耐心回应。
傅宛青又看她:“反正我听说,他拿了奖,模型被当作纪念品,交由学校保管起来,但奖杯捧回了家,搁在床头,看了整整一礼拜。”
“都听谁说的,没有那么久,”李中原咳了声,“就放了一晚上,还是我太累了,没记得收。”
“小孩子嘛,”于婉宁笑说,“得意一点打什么紧。”
“对呀,那会儿才多大。”宛青也说。
李中原抬了下唇,撇过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夜色潮湿,山半遮半掩,轮廓都被浸得模糊,墨绿地层叠着。
身边,傅宛青还在和他妈妈说话。
她小声地抱怨:“李中原就是这样,口不应心。”
于婉宁说:“宛青,你要多包容他。”
“其实,他也挺包容我的。”
窗子玻璃上,李中原的脸淡漠地浮着,隐隐一点笑容。
回去的路上,李中原才有机会问她:“喝茶的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傅宛青靠在他身上,说:“不是跟你讲了,我之前很喜欢听他们聊你,真的假的,都听了不少。这一件,是听老谢说的,他的消息应该准确。”
“哦,还跟他单独说话了。”李中原只在意这个。
傅宛青不可思议地摇头,挑拨了句:“对,你快和他绝交吧。”
“......”
第69章 备孕:打算要孩子了。
番外九
日报社招聘海外留学人员的公告,傅宛青是在英国看到的。
流程写得很清楚,网上报名,资格审查,两轮笔试,面试,体检政审,公示聘用。海外留学人员单独成线,博士研究生,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专业对口,符合岗位要求。
宛青报了总编室,两轮笔试都在线上,她在剑桥答完,抬头看去,窗外是走了三年多的街道,鹅卵石,旧铁栅栏。
为了面试,她特地回了一趟国。
在金台西路,日报社的大楼分量感很重。
等待公示期的那阵子,她坐在江水平的院子里,想起论文答辩前夜,自己紧张得难以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换了条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成低位髻。她现在都还记得,坐进那间小会议室时,两位审查人已经在等了,一个内审,一个外审,剑桥的规矩,两人各自独立读完论文,各自写好答辩前的评审报告,见面之前,互相不通气。
宛青的论文将近九万字,写了四年。
历经两个多小时,她走出来,楼道里空荡荡的。
她做了个深呼吸,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之后的事,就是小幅修改,导师确认,开会,送交报告,等待书面批准,每个环节以周为单位,慢条斯理。
批准下来那天,傅宛青去领了博士服。
袍子是黑色的,兜帽宽大,里衬是朱红色的厚呢,沉甸甸地压着手臂。她摸着自己的精装本论文,封面是图书馆惯用的布面硬壳,烫金字体,有她的名字印在上面。
那一刻忽然觉得,四年,无数个夜晚,终于一切都落定了。
典礼过后,她从Doctor’s Door走过,领了属于她的证书。
跨出去时,外面的天光和现在差不多,都亮得晃眼。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给李中原发了条语音:「今天几点回来?别忘了你有任务的,别喝酒,别抽烟。」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点开时,谢寒声就坐他对面。
听完,老谢哼笑了声:“难怪一进门,就把我的打火机摸走了,敢情上头下了死命令。”
“领导都亲自部署了,我还不配合她抓落实啊,”李中原的钢笔在桌上敲了两下,“我们家现在,那叫一精细化管理,作息,运动,饮食,都得按她的标准来,尤其这个入口的东西,什么烟啊酒的,已经是负面清单了。”
“别看你董事长了,”谢寒声环视了一圈周围,“办公室换得这么气派,合着在家没一点发言权。”
“你走不走?”李中原把合同推给他,“签好字了,还有这几条烟,我是抽不了了,你拿去送人也行。”
谢寒声接过来:“我今晚非要请你吃饭,开瓶好酒,弟妹不能怪我吧?”
“她不会怪你,”李中原说,“但她会制裁我,让我下半辈子,再也喝不上酒。”
车子开进车库时,天色早就暗了。
比他报给傅宛青的时间,晚了十来分钟。
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暖色的光像一滩化开的黄油,淌在木地板上。
他踢掉皮鞋,清脆一声。
厨房那头传来交谈,隔着一道走廊。
李中原没立刻过去,他低着头,慢慢地解袖扣,这一对白金的小东西,造型简洁,是傅宛青送他的礼物。
“明天就别做海鲜了,”傅宛青轻声对阿姨说,“李中原这两天肠胃不好,汤的话,就鸡汤吧,把那两支老山参炖上,不用太浓,浮油撇干净。”
阿姨说:“好,我一会儿下班前,去把参找出来,泡上。”
“豆子也是,”傅宛青翻了一页书,又说,“自己打得好喝,阿姨,那个破壁机好用,一会儿你下班,带一个回家。”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