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宛青自问自答,“有没有想妈妈,有。”
“我宝宝真乖,妈妈奖励你一个香香。”
然后是一连串的啵啾声。
李中原走进来半天了,她还在亲。
他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你是在变相奖励你自己吧?”
但正则在他身上待不住,才几秒钟就抽动着鼻子,皱起脸,哭着把手伸向傅宛青。
“你小子嘿,不识好人心,我不是谁都抱的,知道吗?”李中原被下了面子,挂不住。
显然他儿子不知道,也许是他的手臂肌肉太硬,也许是身上不如妈妈香,总之,就是一个劲儿地皱着脸,要推开他。
李中原气得把他放回了沙发上:“去去去,去待着吧你,爱上哪儿上哪儿。”
“你看你爸,你不让他抱,他就恼羞成怒了,”傅宛青把儿子接过来,说悄悄话一样小声,痛斥她的丈夫,“他就是这样,你要表现得很喜欢他,很依赖他,他心里才会高兴,你要是一不待见他,他就冲你发癫。我说的是咱俩,不包括别人,你记住了吗?”
李中原洗干净手,走过来通知她:“叽里咕噜说什么?吃饭。”
“吃饭,我们吃饭咯。”傅宛青把正则抱起来,往餐桌边走。
李中原顺势接过去,单手拢到了自己肩上:“吃饭你抱他过来干嘛?”
然后又朝儿子说:“别哭啊,我不乐意抱你,但你影响我太太吃晚饭了,咱俩互相克服一下。”
“什么克服啊,”傅宛青拉开椅子坐下,“明明心里喜欢抱,想抱。”
李中原用一只手夹菜,他说:“我喜欢就算了,你不是最讨厌孩子吗?”
傅宛青咽了咽,她说:“人的自我认同呢,是在和他人的互动中形成的,像照镜子,我童年的那面镜子是空的,七岁之前的日子,我刻意地不愿意记起来,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我想让正则的世界里,处处照出我的影子,哦,还有你的。”
她心里清楚,这是一种接近贪婪的自我救赎,借由塑造另一个生命,来完成一场迟到多年的,对自己的养育,并且成正比的,她的爱有多澎湃,生命的缺口就有多幽深。
给予正则的每分每秒,都像是在跨越时空,拥抱那个蹲在墙角,无人问津的小女孩。
夜深了,主卧里留了盏小夜灯。
正则横在爸妈中间,睡姿已经不是刚哄睡时,规规矩矩的大字了。
李中原的意见,一直是把小朋友放自己房间睡,又不是没人照顾。
但宛青不放心,她一夜能起来看三回,还不如带在身边。
傅宛青白天太累了,很快就睡过去。
到了半夜,胸口拱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闭着眼,把儿子抱了过来,没拍两下,正则就又睡着了。
只有李中原还睁着眼。
他侧过头,闻到的,全是温温的奶香,从他太太身上散发出来的。
等小家伙睡着了,李中原把他放进了睡篮里。
他关了灯,重新躺上去,凑到傅宛青颈边,忍不住嗅了又嗅。
“唔...不要...”傅宛青敏感地缩了下,哼哼唧唧地转了个身,“我动不了。”
“你不用动,”黑暗里,吞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清,李中原吻着她,“我来。”
第70章 西南采访(1):我太太在里面。
番外十
那一年的七月中旬,傅宛青被派往黔西南,做关于基层减负的选题。
这题目,还是她自己在会上报的,现在各地都在喊减负,文件也发了一摞又一摞,到底减没减,谁也不清楚。
散了会,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
宛青敲门进去:“您找我。”
“把门关上。”秦主任一脸严肃。
还要关门说。
傅宛青愣了一下:“好。”
秦主任把她喊到跟前:“小傅,这题目不好弄,地方上对这种事儿,天然有戒心,你又是总编室的人,带两个人下去,招摇过市的,未必跑得出东西,吃力不讨好。再说了,我跟小李,还有老李,都不好交代。”
这些她早都考虑好了。
“我知道,”傅宛青说,“我先生那边没关系,他了解我的。”
秦主任问:“真了解?不会在家闹矛盾,要怪罪我吧。”
“真的,要不然现在给他打一电话?”傅宛青真把手机拿出来。
“那不用了,你非要去的话,”秦主任想了想,叮嘱她,“总之,注意安全,带好队。”
“知道了,谢谢主任。”
当晚回了家,傅宛青就着手收拾东西。
连李中原到了衣帽间门口,她也没察觉。
他解着衬衫领口问:“出差?”
宛青说:“嗯,去一个叫谟县的小城,采访点情况。”
什么情况他就没问了。
工作纪律,傅宛青只会给他嘘回来。
“去几天?”李中原坐上沙发,把她也拉过来。
她只好放下手里的衣服,坐到他腿上:“不好说,一周左右吧,顺利的话。”
“顺利都要一周?”李中原一听就皱眉。
宛青猝不及防地伸手,捧住他的脸:“你说了,你会全力支持我的。”
“我行动上一定支持。”
李中原顿了一秒,望着她说,“但你一走这么久,不能还要求我笑着支持。”
宛青先笑了:“那你哭一个我看看。”
“要哭也是你哭,”李中原拨开她的手,鼻尖蹭上她的,“昨晚上谁说好撑,都坐我身上了还要下来,吃不下你来招我。”
“你管我,我喜欢你撑着我,”傅宛青闭起眼,抱住他的脖子吻上去,“今天还要,正则都已经睡了。”
“他睡这么早?”李中原边说着,边拨下她的睡裙吊带,“你哄睡着的?”
“他玩累了。”
“哦,那一会儿我们也玩累点。”
夜深了,天上一枚微微侧过身的弦月,挂得很高,清清淡淡地照着院中的朴树。
偶尔有风,叶子轻轻响一声,又静下去。
宛青把薄被往上扯了扯,半盖住她,侧过身来枕上李中原的手。
他仰躺着,呼吸和刚才比,没那么沉重急促,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
“在想什么?”宛青凑到他的下颌边,身体里余韵未散,黏糊糊地要和他接吻,“不会还难过吧?”
“没有,一两个礼拜而已,你放心去。”
李中原把手放下来,辗转含住她的唇,“儿子我会照顾好的,实在不行,就丢到他小爷爷家里。”
宛青问:“嗯,你也要注意身体。”
李中原摸上她的手臂,柔声问:“我的身体还重要吗?还以为你有了孩子,我就得靠边站了。”
“重要。”
宛青点头,但她下一句就是,“没有你,谁替我看着宝宝,正则没有着落的话,我怎么放心出差?不上进怎么提拔?”
听听,心里全是儿子,自己,算盘珠子噼啪响。
气得李中原在她唇上用力咬了下。
“嘶,你那么大劲儿,”宛青叫起来,“开玩笑都不行。”
但李中原直接放开她,背过了身。
“唉,”宛青又挨上去拍他,“别不高兴嘛。”
黑暗里,一只手伸了过来,压住她:“睡。”
哟喂,气得都只剩一个字了。
七月的傍晚,傅宛青一行抵达县城时,天上下起了雨。
她们在省城下了飞机,又转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窗外,山头一座接一座,雾气从半山腰缠上去,浓得发绿。
司机是个当地的中年男人,话不多。
只在经过一个塌方路段时,说了一句,这个季节不好开车,雨说下就下,路说断就断。傅宛青翻着采访本,随口应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当天晚上,他们三个住进了县城里的招待所,第二天就去了乡镇。
这几天都是雨,但太阳出来还是毒辣辣的,把地上没干的雨水蒸成水汽。
她去的第一个村子,叫陈家村。
村支书姓陈,五十来岁,脸上皱纹很深,皮肤黢黑,说话嗓门很大,人也实在。
见到傅宛青,他脸上堆着笑:“这么大的官方机构,大老远的,跑我们山沟里来了?”
她也没问减不减的事,就说:“老支书,你们平时开会多不多?”
“多,有精神就要传达嘛。”
“那今年开了多少次,有印象吗?”
“反正比去年少。”
傅宛青笑着点头:“去年的会议记录,我方便看下吗?”
“这个,”黄支书的笑容僵了僵,他没回答,而是站起来给她续了杯水,“会肯定是要开的,不但要开,还要有照片,有记录,有台账,否则怎么证明,你做了这项工作?检查的人不信的。”
她把这些话原封不动的,记在了笔记本上。
晚上他们没回去,就住在乡镇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