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_一寸舟【完结+番外】(139)

  村庄里的夜来得很快,太阳一落,整个世界都静下来,山变成一道浓墨剪影。

  傅宛青坐在桌边,整理今天白天的采访。

  她披着头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整个人陷在电脑屏幕的荧光里,只露出半张脸。

  旁边是镇上的工作人员端来的一碗红汤米线。

  这边的米粉不一样,汤底浓,辣味重,酸菜是当地人自己腌的,带着一点发酵过的味道,傅宛青一边吃,一边看稿子,辣得吸了两口气后,又拧开矿泉水。

  雨在夜里忽然落下,又忽然大起来,噼噼啪啪,打在玻璃窗上。

  傅宛青没睡着,她躺在硬板床上,听了一夜的雨。

  隔天起来,镇上的工作人员就告诉他们,出村子的那座桥被水冲断了。

  到了中午,县防汛办的小伙子赶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雨衣上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办公室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无奈地说,出不去了,雨太大,十二小时下了三百多毫米,河边几个村子的地基都在松动,所有人都压到一线去转移群众了。

  傅宛青把笔记本合上了。

  她要了一件雨衣,和防汛的人一起去了现场。

  两个小姑娘害怕,拦住她,说这不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别去了。

  宛青拍了下她们的脸:“没事,我去实地看看,你们在这里别动。”

  她把相机用塑料袋裹了又裹,裹了三层。

  用橡皮筋扎紧的时候,宛青想到远在京里的儿子,大冷天给正则穿衣服的时候,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生怕他受一点冻。

  不知道他听不听话。

  后来这篇拿了新闻奖的报道问世,办公室里的人都问她怎么敢的,怕不怕。

  宛青想了想,说不清,根本没时间怕,那会儿冲锋舟都靠不了岸,救援的人在河两岸拉了一根绳子,所有的人都只能靠那根绳子淌过去。

  水淹到胸口的时候,她把相机包举过头顶,脚下的河床全是碎石头,踩上去很容易打滑,每一脚都随时会踏空,被水卷走,抵达对岸的时候,傅宛青四肢都在发抖。

  之后这件事被李中原念叨了有一年之久。

  一提起来他那头就肝儿颤,说她真是要新闻不要命了。

  但让傅宛青记住的,是一个年逾四十的村干部。

  她在稿件里写这个女人,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总觉得词不达意。

  大姐头发剃得很短,穿一双黑色的长筒雨靴,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她挨家挨户地敲门,叫门里的老人和小孩都出来,跟他们说涨水了,不能再等了,叫到一户老人家的时候,老人不肯走,坐在门槛上,怎么都劝不动,说自己养了两头猪,大姐说我帮你牵,老人又说还有两只鸡,大姐说我来给你抱。

  最后老人终于被劝走。

  可鸡受了惊,扑着翅膀飞远了,猪也吓跑了,大姐就在雨里,追了半天的猪。

  雨大得什么都看不清,她的雨靴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猪在泥浆里打滚,她也跟着在泥浆里滚,浑身都是烂泥,连头发都糊住了。

  傅宛青站在雨里,雨灌进她的领口,沿着脊背往下流,她一动不能动,镜头早就被雨水糊住,什么都拍不清。回到镇上以后,在稿子里,她写了这么一句话,这个村干部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漂亮话,她只是在那个晚上,淋着雨,替一个老人追了一夜的猪。

  李中原是在开会的时候接到电话的。

  投影幕布上,是新一季的财报,企划部的人正在讲下一阶段的营收预期,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嗡嗡的,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起来,有些刺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是他太太的领导。

  李中原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艳阳高照,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秦主任。”

  “是这样,中原,”秦主任的口吻也不大好,“我刚才接到省防汛办的通报,小傅他们到的那个镇呐,连续暴雨,山体滑坡,去那边的路都堵了...”

  李中原的眉峰依旧平敛,眼神沉静。

  但心狠狠往下沉了沉:“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睡觉前,他还和傅宛青通过话,她那边一切正常。

  秦主任说:“大约半小时之前,目前通讯中断,具体位置还在确认,不知道她有没有转移,我是跟你通个气,她的手机打不通,你先别急...”

  “好,”李中原打断他,“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走回会议室,二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但他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低头对乔岩说了一句“你继续主持”,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潘秘书跟着他出去。

  往电梯走的途中,他吩咐说:“给我最快一班到贵城的飞机。”

  潘秘书刚看过新闻:“可是,那边的天气...”

  “我说了,给我订最快一班。”

  “好。”

  去机场的路上,他打了几个傅宛青的电话,都无法接通。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突突乱跳的眉心,又拨给叔叔。

  李富强听完,知道阻止不了他,说:“你去可以,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地方上,你先去指挥部,会有人接应你,听他们的,别擅自行动,你不熟悉情况。”

  “好,”李中原说,“那正则...”

  “放心,我让人把他抱回家来。”

  飞机落地之后,工作人员给他派了辆底盘高的越野,司机是本地人,熟悉路况,在机场等着李中原。

  他进到指挥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从京里来的公子哥儿。

  衬衫笔挺,裤子熨得一丝褶也没有,一双手工定制皮鞋,看起来和抗灾抢险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但没人多嘴,给他拿了一双雨靴,让他换上。

  车子开往县城时,雨还在下,没完没了,像天被捅了个窟窿。

  司机说:“李先生,前面只能到镇上,再往前,车子就过不去了,路面还在抢修。”

  “还有多远?”李中原问。

  司机说:“大概三公里,没法子开车,只能靠人走。”

  李中原没说话。

  他推开车门,暴雨一下子就倒灌进来,像一盆冷水迎头泼下。

  躲闪不及,李中原被泼得怔了下。

  缓过来以后,胡乱伸手擦了擦,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跟着指挥部的人往前。

  山上都是土路,被雨水泡烂了,泥浆几乎要没过脚踝,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和地面发出吸吮的声音,像要把人都吞进去。

  走了不到五百米,李中原就开始喘。

  老韦以为他体力不行,过来问了一声:“还好吧?”

  “没事。”他摇头。

  他也没有说,不是路况或身体的问题,是那种从胃里往上翻涌的焦灼,烧心烧肺的,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搅着,死死捏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不畅。

  来之前,他没想过条件会恶劣成这样。

  再一想到他那个不甘居人下,目标明确又步步紧逼,一心想着前程和地位,把心血都用在攀升上的妻子,李中原就觉得心慌。

  她不会听话的,不管身边人怎么劝,除非用绑的,否则,她一定会去冒雨出去,收集她认为有用的新闻。

  傅宛青要做的事,从没人劝服得了。

  他们往山上走,脚下的石头被雨水冲松了,李中原没注意,一脚下去,整个人往旁边滑,手掌撑在地上的时候,被锋利的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被雨水冲淡,变成浅红的水,沿着手腕往下淌。

  老韦看见了,回过头要来扶他。

  李中原已经自己站直了,说了句:“走。”

  三公里路,他们走了快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李中原想了很多,想到她小时候骄横,目中无人的模样,大了以后,明媚张扬里,长出了一点属于她自己的柔韧;想到她刚到自己身边,总是藏着心事,生怕哪句话就泄了密,他也不说,就静静地看她暗自冥想,做出各种古怪的微妙表情;想到她回国那会儿,天天和那个该死的出双入对,他心里怨她,嘴上恨她,但还是找尽机会靠近她,多坐在一起说两句话也好,哪怕是赌气的话。

  走过了这段山路,在山坳里出现了一排路障。

  李中原抬头看了眼,整面山坡都滑了下来,黄色泥浆裹着碎石,还有断裂的树枝,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抢修的工程车在作业,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现场指挥的人问:“你们现在不能进去,里面情况不明,这么走过去很危险。”

  “我必须去,”李中原揩了下额头上的汗,“我太太在里面。”

  第71章 西南采访(2):委屈你挤一夜。

  番外十一

  李中原说完,老韦上前出示了证件,交涉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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