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的负责人听完后,态度变了一些:“是这样的,前方有好几个安置点,但每个点的通讯都断了,无法和外界联系,只能说,目前进去的队伍,还没收到伤亡报告。”
李中原抬手看表:“大概还要多久修通?”
“不知道,快也要到晚上。”负责人说。
他又指了指前面的帐篷:“您可以去我们里面休息一下,我看您的手还在流血。”
李中原也低下头:“好,我先去里面等。”
这一下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帐篷里闷热,他撑了伞在外面站着,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雾,牛毛一样飘着。
一路走来,他的衬衫已经完全贴在身上,后背分不清是水是汗。
夜幕落下来,抢修的人喊了一声:“路通了。”
李中原几乎立刻就跨了过去。
步子迈得太大,警戒线在腿边擦了一下,没有人拦得了他。
雨靴踩在刚抢通的泥浆里,每一步都很吃力。
老韦在身后跟了几步,渐渐就跟不上来,只能在后面大喊:“李先生,傅编辑在乡镇的礼堂上,那儿设了安置点。”
李中原朝他点了个头。
走到礼堂附近时,他看见外面停了几辆军用车和救护车。
站在门口看,长桌都被推到墙边,拼成了临时的床铺。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消毒水,还有泡面味。
有几个孩子,裹着橘红色的救生毯,靠在父母怀里休息,还有的老人家,挨着墙,闭着眼在睡觉。
墙上贴着的字报已经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李中原站在礼堂门口看。
找了一大圈,才看见傅宛青的身影。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里,身前的长桌上,摆满了救援的物资,看起来还充当了工作人员,现在站累了,坐在一箱矿泉水上面,发尾还是湿的,凌乱地披在肩上,笔记本就摊在面前的泡面上,手指还在敲动。
李中原松了口气。
他就这么看着,身上的衬衫还在往下滴水,手上伤口刚结出的血痂,又被雨冲开,泡得发白,发胀。
也许是心灵感应,也许是感觉到门口的凉风,傅宛青在这时抬起了头。
一开始,她还有几分恍惚,根本不敢认。
男人的衣摆沾满黄泥,头发被雨打湿,深色衬衫浸透了,布满凌乱不堪的皱褶,头上的水珠,还在顺着下颌轮廓,不断往下滴。
酸涩和惊讶一起翻涌上来。
傅宛青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站直了。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快步绕过桌子。
等快到他面前时又站住:“李...你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
她问的出来。
看见她好手好脚,确认了没事之后,又心生责怪。
李中原冷嗤了声:“我刚好路过,相信吗?”
“...不信。”
傅宛青朝他笑:“别生气嘛,下暴雨又不是我能料到的。”
“没气,是怕的。”
李中原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把她下巴上的泥点子揩掉了。
傅宛青这才凑上来,呼吸很轻:“我知道。”
她摸了摸他身上,都能拧出水来。
傅宛青搬了把塑料椅子给他:“来,到这边坐一下,我去问套衣服,有毯子也好。”
两个总台的小姑娘看着她忙,好奇地问:“傅编辑,那是你爱人啊?”
“是,他...不爱说话,身上也湿着。”傅宛青稍微解释了下。
“他这么大老远跑来找你?”
她们的表情更诧异了,然后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我天,真爱啊。”
惹得旁边的人都纷纷看她。
傅宛青尴尬地笑笑,点点头。
上衣好找,傅宛青在公益人员的箱子里,翻到了一件新的,最大号的白T恤,但裤子实在难办。
后来还是镇上一个高大的小伙子,拿了条运动裤过来:“傅编辑,这是我们打球发的,我没穿过,如果你老公不嫌弃,就换上吧。”
他挠着头,又多看了一眼沉默的李中原。
这个男人看起来太金贵,即便狼狈不堪地坐着,也和他们格格不入。
傅宛青说:“不嫌弃,怎么会嫌弃,有裤子就太好了,谢谢你。”
“那带你老公去后面小仓库里换吧,那儿没人。”小伙子说。
“好的。”
拿了毛巾和衣服,傅宛青又去拉李中原起来:“走了,快把这一身脱下来,再穿着要感冒了。”
仓库是拿来放杂物和农具的,地是水泥地,货架是旧木头做的,上面堆着几个破了的桶,两袋扎口的种子,墙角一大摞旧报纸,潮气把纸边都卷起来了。
天已经黑了,傅宛青进去时,顺手关上了门。
她把手里的照明灯放在了货架上。
然后去扯李中原的衬衫下摆,一面怪他:“还穿着。”
李中原站着没动,由她靠在身前,解自己的扣子,低头看她。
“谁告诉你的?”傅宛青问。
他说:“秦主任,他怕我打不通你电话,着急。”
“你是挺急的,”她解完了,把他的湿衣服脱下来,“这么快就到我面...”
话没说完,李中原就倾身上前,一手掐住了她的腰,一手扶稳她的脸,把她抵到货架上去吻。
他光着上身,吻像窗外连绵不断的雨,不停地落在她脸上,宽大的手掌也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他吻得好凶,千言万语都揉在这个吻里,傅宛青快站不住,贴着货架的背差点要滑脱。
才一两分钟而已,就让傅宛青气促地靠在他肩上。
李中原紧搂着,手稳稳地托着她:“我怕,刚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但那么多人看着,还得装作冷静地走出去。”
“但你这样,我如果知道,也会怕,”傅宛青感受着他,一双手在他背上乱摸,“到处都在滑坡,路况很难判断,你就这么走过来,万一...”
李中原还不忘他的冷幽默:“那也是死在你身边,要什么紧。”
“呸,”傅宛青用力地骂,“你又口无遮拦,别忘了,我们可还有儿子,还有个家。”
“我想不起来了,”李中原把脸转过去,又辗转吻上她,“我走过来这一路,脑子里就只有你。”
“我也是,其实,”在外面强撑出的面具卸下,傅宛青这才流露出一点畏惧,“跟着过河的时候,水快淹到我脖子上,我好后悔。”
“后悔什么?”李中原揉着她的脸问,两人鼻尖相抵。
傅宛青温热的呼吸晕开,她的声音滞哑了一秒:“后悔出发前一晚,还在气你,都没跟你说我爱你,也没来得及告诉你,和你结婚以后,我每天都很高兴。”
“是吗?”李中原心跳得乱了一点。
“嗯。”
仓库里只有一小圈光,昏黄而安静。
外面雨又下起来了,绵长地落在窗户上。
换了身衣服以后,李中原看起来,也没那么难说话了。
再回到礼堂时,傅宛青主动给他介绍了同事,他心情尚可的,朝人家微笑点头。
他们在安置点待到了天亮。
雨在后半夜变小,最后只剩下屋檐上滴下来的水滴声。
桌子都让给了老人小孩,李中原坐在角落的箱子上。
傅宛青围了一床毯子,靠在他怀里,她抬起头说:“委屈你这么挤一夜了啊,李董。”
“别来这花里花哨的假招子,”走了这么远,李中原也疲困得直阖眼,“少让我担你的惊,受你的怕,比什么都强。”
“你都出来了,宝宝谁在看着?”傅宛青问。
李中原哼了声:“还以为你忘了你儿子呢。”
她说:“那不能忘。”
“在叔叔那里,放心吧。”
“好。”
傅宛青的头贴在他胸口,听他沉稳的心跳。
她也听得昏昏欲睡,但又想和他说话:“那年我过生日,京里也下大雨,你记得吗?你也是这么走上山的。”
李中原说:“我走的路,我当然记得,难为傅大编辑也记得,受宠若惊呐。”
“...我怎么会忘?”傅宛青瞪他一下,“那么大的场面。”
沉默了几秒,李中原才轻声说:“你也蹚过很长的路,为了我,还下着大雪。”
他顿了顿,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下。
打那夜之后,他就想,不论为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但这句话他没说,说不出口。
他们都走了很远,越过千难万险,才走到彼此身边。
宛青这么想着,把头埋得更深了一点:“就是你,就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李中原问。
她鼻音浓重地说:“就是那两年,你对我太好了,后来在纽约,那么多人追我,我一个也看不上。”
“这段还没听过,”李中原一下子就不困了,“谁,一个个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