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认识。”
“我可以认识一下。”
“...还是别了,”傅宛青把手伸进他掌心里,“还不如说说,为什么去瑞士做手术,都还在想着把遗嘱交给我。”
李中原清淡地哦了声:“我无儿无女,放着也可惜了,总不能便宜了...”
谈及亡父,他也迟疑了几秒。
李继开死了,反而不好直呼其名。
他想起那天去医院。
李继开难得醒着,只是还躺在床上,不能动。
李中原让秘书把任命读给他听。
潘峻摊开文件,面无表情地念完,又合上。
“你们都先出去。”李中原说。
等人走了,李继开半天才挤出一句:“好,我听清了,东建是...你的了。”
“不止东建,”李中原靠在椅背上,拨正了下领带,“只要是我想要的,我都会得到。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是你非把我弄到李家来,我现在还在我妈身边,局面就不会是今天这样。”
李继开倒没发怒,也没有过去的精力,骂他猖狂给谁看。
他嘴角颤了颤,似乎是想笑:“你这副争强好胜的样子,和你妈妈可真像。”
“是吗?”李中原没什么反应,“你还记得她什么样子,她早就不想记得你了。”
李继开点头:“不记得好,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不用在我这儿卖惨,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没多久好活了,”李中原冷淡地说,“你放心,你死了以后,我一眼都不会去看。”
“不来看好...”李继开喃喃了两声,“不来就好...”
李中原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过了一夜,隔天早晨起来,他就接到医院电话,说,您父亲昨夜去世了,他当时在穿衬衫,指腹一滑,手从扣子上跌下来。
“便宜了谁?”傅宛青问他。
李中原摇头,拍了下她的背:“没有,睡吧,明天就能通车,我们就回家了。”
回到京里,发稿之前,傅宛青又打给那个女干部。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很吵,像是村里在开会。
她介绍自己说:“我是总编室的傅宛青,大姐,跟您说一声,我把你写进稿件里了。”
大姐笑了下:“你写我啥吗?有什么好写的,群众财产丢了,哪个人不会去追?”
宛青说:“对,就写这个。”
挂电话之前,她又问:“那头猪,后来找回来没有?”
大姐说:“找回来了,就是跑了五里地,从东头追到西头,最后在竹林里抓住的。”
最后出稿,八千多个字,改了一周,又压缩到五千,发在日报深度观察栏目里,头版导读。
到家那天是周日,放下行李,洗完澡,换了套干净衣服,宛青就去了接孩子。
李富强家的院子里,石榴树下的光影晃了晃,一阵风过去,落下几朵红彤彤的花。
盛夏的傍晚,正慢慢爬过四合院的屋脊,朝天边去。
傅宛青进去时,罗书兰还在哄正则。
她拍孩子的手法很娴熟:“好了,我们是小男子汉,不哭了。”
但正则还是吵,嘟囔着要妈妈。
站在门口,傅宛青听得心里一揪。
罗书兰说:“妈妈去忙工作了,很重要,她是业务骨干,做出了成绩,将来才好评选,是不是啊?”
“这小傅啊,”李富强也走过来,摘了老花镜,“看着娇气,有点韧性在身上,我听小秦说,桥都冲断了,她还过去采访。”
“傅家的人么,”罗书兰笑说,“她奶奶,她姑姑,哪一个骨头不硬。她从剑桥毕业,哪里去不得,选在官媒了,你还不明白,受长辈影响很深的,也是想做出一番成绩。”
“我看她和中原才像,”李富强说,“两个人都有一股劲儿。”
等了片刻,傅宛青才走进去叫人。
“唷,你回来了,”罗书兰说,“听说西南的暴雨下了几天,还好吧?”
“是遇到了一点麻烦,”傅宛青如实说,“不过最后都逢凶化吉了。”
她伸出手,把儿子接过来:“这两天辛苦爷爷奶奶了。”
“没事,”李富强说,“一家人,帮这点小忙还谈辛苦。”
罗书兰瞥了他一眼:“爷爷的辛苦啊,那都在他了不起的工作上,大礼拜天的,也开会开到天黑,前呼后拥,发号施令,回家换件衣服,看了眼我们小正则,这就叫辛苦了。”
“是,奶奶顶了半边天。”李富强笑着承认。
傅宛青说:“对对对,家里没有谁都可以,没有奶奶绝对不行。”
罗书兰受用地说:“留下来吃饭,小傅,一会儿让中原也过来,正好,文钦他们两口子,到了周日就会回家的。”
傅宛青抱着儿子,点头:“那好吧,在这里吃了回去,阿姨也省事。”
正则还是学说话的时候。
他趴在妈妈身上,也口齿不清地重复:“省事。”
“咦,你知道什么叫省事?”宛青把他蜷起的手又打开。
李富强坐在沙发上,问她:“宛青,在总编室待了多久?”
“如果产假也算上,入编有两年多了。”傅宛青说。
他不紧不慢地点了个头:“这个部门的工作嘛,素养要求、业务能力都是最高标准的,锻炼人,也累人,你们几届的主任,都是在这个岗位上坚守了多年的,拿了不少新闻奖项。你啊,好好沉下心来做,组织上都会看见,做得好,也会认可你。”
宛青说:“我知道。”
入夜后,院子里有了几分凉意。
树影斜过来,盖住了大半个院子。
傅宛青坐在饭厅里,发现儿子一直在抓肩膀,可他手臂太粗了,抓也抓不到,急得哭起来。
她拨开他的手,一看,敢情是被蚊子咬了个包。
傅宛青转头问阿姨:“家里有紫草膏吗?”
“有。”
文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说,“之前剩下了不少,我去拿。”
很长时间没见他了,三十好几了,才终于有了点大人的样子。
傅宛青愣了下:“哦,好。”
等他从房里取回来,拧开盖子。
傅宛青本来想拿过来,说她自己来。
但文钦已经擦干净手,用棉签弄了一点出来,低头搽在小侄子的手上。
傅宛青抬起头:“谢谢。”
“没事儿,”文钦笑了下,把东西放在桌上,“听说你去采访,遇上大雨,连出入的路都断了,听着还挺凶险。”
她嗯了声,刚要讲两句。
一扭头,发觉窗上落了道深黑的影子。
李中原就站在窗外,像已经来了很久了,目光沉沉地往里看。
傅宛青眼皮一跳。
要死了,怎么都结婚生子了,有些人恶习不改,就爱站在暗地里看人,等回了家,又是一通无名妒火。
但她还是退了退,笑着问:“宜德呢,怎么没来吃饭?”
“哦,她带孩子回娘家了,家里有点事儿。”文钦说。
他直起腰,正看见李中原从门外进来,若无其事地叫哥。
李中原慢条斯理地应了声。
他走过来,到宛青身边坐下,伸手把儿子抱过来,对阿姨说:“去把叔叔请来,吃饭了,吃完早点回去。”
确实,以某人的小气劲儿,如假包换的是非之地。
宛青也真诚地点头:“早点回去好。”
李中原斜了她一眼:“怎么好?”
“天下太平,家庭和睦的好。”
“......”
李富强夫妻俩落了座,大家才起筷。
吃着菜,他问了句侄子:“指挥部的人跟我说,你在山上受伤了,手没事吧?”
李中原把孩子交给阿姨,他说:“没有,一道小口子,早结痂了。”
“自己多注意点儿,别以为自己还年轻,等年纪大了你就知道,哪儿都是病,”李富强说完,又叮嘱儿子,“你也是,本来身体就不好。”
文钦端着碗:“放心吧,宜德管我,比我妈还仔细,这不让那不许的,我都多久没病过了,感冒都没有。”
罗书兰说:“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还不是你的福气。”
“是,是我的福气。”
吃完饭,大家又坐了一会儿才散。
坐在车上,司机在前边开车,李中原一声不吭,只管抱着小朋友拍,拍得正则昏昏欲睡。
傅宛青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地,把头转向了窗外。
过了几分钟,她憋不住要开口:“唉,你不是到现在...”
“嘘,你儿子睡了,别吵醒他。”李中原说。
“......”
回了家,李中原把正则放到他的小床上。
他确认了主卧空调的温度,又给儿子盖好小毯子,坐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
走进叔叔的院子时,吓到的人是他。
文钦的头低得那么下,小心地给正则搽药膏,宛青抱着孩子,一脸温柔地哄着怀里的小人,他们看起来那么像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