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筝看向梁元忠,问:“梁老有何见解?”
梁元忠捋胡子,似乎也很诧异,“难怪朝廷南迁过来就要平蜀地叛乱,兴许是幌子,意在通州。”
李鸷道:“可这些年高阳王盘踞在通州,与蜀地素无恩怨。有他在此,反而是一道护城河,那平昌王为何要拆河呢?”
王玉筝接茬儿,“我觉得,多半是想把朝廷军队引进蜀地,借朝廷之手把其余二王灭掉。”
李鸷:“灭了二王,他平昌王就能独善其身了?”
王玉筝闭嘴,朝廷肯定是不会容忍平昌王一家独大的。
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到梁元忠身上,期许他能给出解答。
梁元忠沉吟片刻,方道:“这事没这般容易,朝廷不傻,那平昌王想必也不蠢,想来另有盘算。
“现在天高皇帝远,你我且静观其变,就看蜀地那边是什么情形,想来明年定有变数。”
王玉筝皱眉,“朝廷南迁过来,接连灭了二藩,都说皇室要垮要垮的,哪成想还这般厉害。”
梁元忠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再怎么落魄,也不是你这些臣子能撼动的。
“再说了,北方年年混战,从那边过来的兵也比南方战力强,这边的内乱不过是小打小闹,就算各地藩王镇守,也甚少实战,养尊处优的哪里经得起事?”
所有人沉默,这话也是在敲打王玉筝,勿要小瞧了朝廷。
“造反”二字说得轻巧,真正面临战争平乱,那代价是非常惨烈的。
这个话题太沉重,王玉筝暂且不想去担忧,因为担忧也没用,于是问其他地方的情形。
张昌把垚州那边的情况说了一番,虽然余广凤公然打响了造反口号,但并未有其他动静,显然也在关注通州之战。
王玉筝稍稍放心,只要垚州不发兵来,汇州暂且就是安稳的。
目前朝廷自顾不暇,对这些小型的起义造反显然没有太多心思管控,他们正好可以夹缝求生。
之后又问起魏州和长州等地的盐枭起义,张昌嫌弃道:“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据说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就跟土匪一样争抢财物田产。
“那魏州还好一点,长州那边的刺史不是个软骨头,是真刀真枪要跟起义的暴民干的,有来有回的打。”
听到这话,王玉筝笑了起来,看向梁元忠道:“梁老在长州干了那么久,想来清楚州府里的情况。”
梁元忠哼了一声,“我都致仕了那么多年,哪里知道如今的情形?”
王玉筝:“那边的刺史真这么凶悍?”
梁元忠道:“朝廷的织造司设在那边,自然也有少许兵丁值守,当地起义,讨不到便宜。”
几人就目前各地的形势讨论一番,虽说通州和桑州两地藩王被朝廷诛灭,但南方大大小小的势力还不少。
汇州就是一个小趴菜,连桌都上不了的那种,甭管谁来都能踩上一脚。
不过也正是因为太弱,所以无人会把注意力放过来,倒是给了他们吞下汇州其他县的机会。
目前官衙还缺人手,像六曹司,除参军事外,佐二人,史四人,人员缺口大,于是第二次招募开始。
这回前来面试笔试的读书人要多几个了,由梁元忠主持,又挑了十一人进衙门。
张昌等人带回来的私盐有上百石,由衙门兜售。
王玉筝预付了一半钱银给他们,那帮人干劲十足。
私盐贩子马奎回了一趟家里,之前他把一家子接到樊城来,父母健在,还有一双儿女和一个未出阁的妹妹,全靠他养活。
衙门给了一处民宅,他拿贩卖私盐挣的钱银买了五亩地,租赁给佃农耕作。
妹妹今年十五,打算多养两年再出嫁,二十五岁的男儿靠私盐让一家老小安稳过日子,已经算条件不错的了。
此次回来马奎又给妻子柳氏一笔钱银,并且还买了不少柴米油盐。
听到他说过两天又要出去,柳氏有些不舍,说道:“这都要过年了,郎君就不能年后再出门吗?”
马奎应道:“趁着汇州没乱,咱们得多攒点钱留退路,日后若朝廷或垚州发兵过来,汇州是什么情形还是未知数。”
柳氏撇嘴,“我怕你吃不消。”
马奎笑了笑,“娘子照顾家才辛苦,我阿娘耳聋,爹又毛病多,妹妹还小,一家子都要靠你打理,实在难为你辛劳了。”
他这般体贴,柳氏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阿珠懂事,帮了我许多忙,现在俩孩子大了些,病痛也少了许多,我算不得劳累,倒是郎君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遇到不对劲能跑就跑,别硬碰硬。”
马奎咧嘴笑,“我心里头有数,不能拿命去拼,就算不干私盐了,还能退回来到衙门当差,等我多攒些家底,就回来陪你们。”
柳氏点头。
夫妻俩感情不错,一个在外奔忙,一个在内操持,只为把日子过得安稳。
而跟马奎一样奔忙的年贤宁受命挨着周边县城跑,去到桐丘县,当地早就接到风声,城门看守得紧。
年贤宁递上受命而来的公文,差役先把他领进城,而后进行通报。
县令汪意男正头大,因为前几日扶阳乡爆发民乱,才抓了些人回来,原本想上报给州府的,结果州府都被一群乱民攻占了,只能硬着头皮处理。
这会儿突然听到州府来人了,汪意男心神不宁。
县丞袁舟安抚他道:“明府无需忧虑,待属下去探探口风再行商议也不迟。”
汪意男点头,“莫要走漏了风声。”
袁县丞应是。
年贤宁主仆被请到了县衙,袁县丞试探了一番,他倒也没有兜圈子,只说是来传令的。
袁县丞心里头直犯嘀咕,把年贤宁安顿在二堂,去请汪县令过来。
不一会儿汪意男进二堂,年贤宁起身行礼,汪意男颔首,笑盈盈道:“不知年司功来我桐丘县所为何事?”
年贤宁从袖袋里取出减赋税的公文双手递给他,说道:“这是州府的政令,还请汪县令过目。”
汪意男皱眉,不动声色接过细看,随后拿给袁县丞。
袁县丞看过后,觉得荒唐,试探问:“敢问,这政令是朝廷的吗?”
年贤宁摇头,“不是朝廷的。”又道,“我们州府在十月初就换了人了,不知二位可听闻过?”
汪意男做出惊讶的样子,“此话何解?”
年贤宁耐着性子讲起红巾军入城的前因后果,听得两人面面相觑,心里头直腹诽。
什么红巾军,不就是乱民吗,还胆大妄为替代朝廷下达政令了,简直滑稽可笑!
年贤宁在州府里掌管官吏考课,他们也知道,汪意男露出奇怪的表情,道:“不知年司功现在是为谁效力?”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甚至刻薄。
年贤宁沉默了阵儿,回答道:“年某不才,侥幸从红巾军手里苟活下来,若真要说是为谁效力,那便是为民效力罢。”
简单的“为民效力”四字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汪意男憋了憋,又发难道:“地方上无权下达政令,这份公文请恕本官恕难从命。”
他本以为年贤宁会懊恼,结果什么反应都没有,淡淡道:“无妨,年某回去告知红巾军便是。”
袁县丞听着不对味,忙道:“可否请年司功给我等透个音信?”
年贤宁问:“什么音信?”又道,“二位想听什么音信?”
袁县丞:“不知其他县可有接到这份公文?”
年贤宁点头,“有,金都和遂安都认可了这份减税政令,开年就执行。”
这话把二人唬住了,似觉得不可思议,汪意男惊讶道:“任意减税,他们难道不怕朝廷惩处吗?”
年贤宁不答反问:“眼下看来,是朝廷可怕,还是红巾军可怕?”
汪意男愣住。
年贤宁平静道:“樊城的州衙和县衙大多数官吏都被红巾军屠杀,上万人的城池,一夜之间换了主。
“你们桐丘不过是下县,说句难听的话,红巾军过来,能花得了多少时日换了县衙官吏?”
汪意男抽了抽嘴角,没有吭声了,一旁的袁县丞亦是绿了脸。
年贤宁不卑不亢道:“二位可要再考虑考虑是否执行减税政令?”
袁县丞连忙说道:“年司功勿恼,我们县定会给你满意答复。”
年贤宁:“年某不恼,说到底就是个跑腿的,人轻言微,说话也算不得数。”
袁县丞拍马屁道:“哪里哪里,年司功过谦了,只是此事来得突然,我们明府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他说了许多好话,年贤宁也未露出不耐,因为这事全看当事人怎么想。
毕竟红巾军就是一帮草台班子,想来压他们这些正规官一头,确实叫人难以接受。
这不,汪意男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金都和遂安会接受那什么政令。